七日哀歌
林哀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,像稀释过的墨水。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,听着窗外早班公交碾过路面的声音,嗡嗡的,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远。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摸到枕边的手机,按亮屏幕——五点四十七分。她睡了七个多小时,算起来是最近几周睡得最长的一夜,没有做梦,中间也没醒,像是身体自己决定关掉了所有程序,强制待机。
她坐起来,被子从肩头滑落,凉意贴着皮肤爬上来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发青,指甲盖下面那片月牙白比上个月小了一圈。她攥了攥拳,指节的骨头顶着手掌心的肉,硬的,硌的。二十六岁的身体,已经开始预支衰老的迹象了,像是提前收到了退租通知的房客,在最后几天里懒得再打扫房间。
林哀掀开被子下了床,光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从脚心一路窜到膝盖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外面的天是鱼肚白色,小区的路灯还亮着,橙**的光罩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上,枝桠的影子印在对面楼的外墙上,像一幅用细炭笔画上去的素描。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,三根新藤比昨天又长了一截,最前面那根的尖端卷着嫩绿的小芽,像一只蜷起来的手。她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小芽,指尖的触感是凉的,光滑的,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绒毛。
她去厨房烧了壶水,给自己冲了杯麦片,站在台面前慢慢地喝。麦片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,纸盒包装上印着一碗金**的糊状物,图片旁边的字写着"营养早餐"四个字。她喝了一口,寡淡的,有一点淡淡的甜味,麦片泡得不夠软,嚼在嘴里还有点脆。她一边喝一边看手机,那个叫"时"的聊天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,最后一条还是昨晚那句"做得到。明天见面细谈。"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。
喝完麦片她洗了杯子,换了件衣服——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薄羽绒服,黑色的牛仔裤,帆布鞋。她站在门口的小镜子前面照了照,头发有点塌,她用五指梳了两下,扎了个低马尾,碎发别到耳后。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,眼下青黑,嘴唇只有很淡的血色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的纸,薄薄的,脆脆的,稍微一碰就要碎掉。她冲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,算是笑了一下,然后拿起帆布包出了门。
十一月底的早晨冷得让人缩脖子,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,散得很快。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,铁板上的油滋滋地响,葱花和酱料混在一起的香气飘了半条街。林哀从摊子前面经过的时候,摊主大姐抬头看了她一眼,大概是熟脸,嘴角动了一下,但她没停下来。她今天不想吃煎饼,她想留着肚子去见那个陌生的"时",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。
坐公交到城南巷那站的时候刚过九点,她到得太早了,约的是下午两点。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,图书馆今天轮休,她请了假,出租屋待着又闷,所以她提前来了,想在附近转转。城南巷是一片老城区,两排法桐把窄窄的巷道遮了大半,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。巷子两边开着小店——裁缝铺、修鞋摊、一家卖糖炒栗子的、一家门脸很小的旧书店。林哀在旧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玻璃窗后面摆着几本被翻烂了的武侠小说,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,她推门进去,店里的暖气和旧纸页的味道一起扑过来,让她鼻子发酸。
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爷爷,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,头也没抬。林哀自己在书架之间慢慢走,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,触感是微微发涩的纸面。她抽出一本薄薄的旧书,封面是淡绿色的,印着一棵歪脖子树,书名是《小王子》。她翻了翻,版次是八十年代的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卷了,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"赠小雅"两个字,字迹娟秀。林哀看着那两个字,想象很多年前有个人把这本书送给一个叫小雅的人,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在不在联系。她把书合上,拿在手里,走到收银台前问多少钱。店主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,说三块。她付了钱,把书塞进帆布包。
出了书店她继续沿着巷子走,在一家糖炒栗子摊前面停了两秒,然后买了一小袋,捧在手里暖着。栗子烫烫的,隔着纸袋透出来的温度刚好够暖手指。她边走边剥了一颗,果肉是金**的,咬一口,绵密的甜在舌尖化开。她一边走一边吃,脚下的梧桐叶踩出细碎的声响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她找到了那个门牌号——城南巷17号。是一栋两层的旧楼,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,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。一楼是一家理发店,门上挂着"营业中"的牌子,里面传来电推子的嗡嗡声。旁边有一道窄窄的楼梯,铁质的扶手刷着绿漆,扶手拐弯的地方漆皮剥落了一**,露出褐色的铁锈。林哀顺着楼梯上去,拐了个弯,到了二楼。右手边是一扇木门,门旁边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"有间咖啡馆"五个字,字体是瘦金体,笔画很细。
她推开门,一阵咖啡豆的香气涌出来。店里比想象中要宽敞,大概摆了七八张桌子,都是原木色的,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。靠窗的位置放着几盆绿植,是龟背竹,叶片大得像蒲扇。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戴围裙的女孩,正低着头擦杯子,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林哀一眼,笑了一下:"随便坐,喝什么?"林哀环顾了一圈,店里没有别的客人,安安静静的,角落里放着一个老式唱片机,黑胶转盘在缓缓地转,流淌出低沉的爵士乐。
她选了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九点四十七分,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。她给那个"时"发了条消息:"我到了,早到了。"发完她又觉得这话有点傻,人家又没让她这么早来。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,她盯着那个"已读"两个字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大概过了三分钟,吧台后面那扇门开了,走出来一个人。林哀抬起头,然后愣住了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。他个子不矮,肩宽,但整个人有一种收敛着的感觉,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。五官是偏冷的——眉眼间距略宽,鼻梁直,嘴唇薄,下颌线的棱角很清晰。但最让林哀注意的是他的眼睛,是那种很深的棕色,看人的时候安静而专注,像在仔细读一行字。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,头发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,整个人像一张曝光准确的黑白照片。
"林哀?"他走到她桌前,声音比她想象中要低一些,带着一点轻微的气声,像嗓子眼**什么东西。"我是宋时。"
林哀张了张嘴,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"你……你就在这儿?"
宋时在她对面坐下,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:"这是我朋友开的店,我平时在这儿办公。"他说着把手里的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,打开,里面是几张打印好的表格。他的动作很利落,不拖泥带水,把表格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按顺序排好,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拔出一支黑色水笔,拧开笔帽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"先跟你确认一下基本信息,"他说,"你的名字、年龄、职业、婚姻状况、紧急***。"
他的语气平铺直叙的,像一个医生在问诊。林哀一时间有点恍惚,仿佛自己不是来谈雇人哭丧的,而是来填什么申请表的。她看着宋时低垂的睫毛和他手指间那支笔,忽然觉得荒唐——这么好看一个人,做的是替人在葬礼上哭的营生。
"林哀,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,"二十六岁,图书***,未婚,紧急***……没有。"
宋时的笔尖在"紧急***"那一栏停住了。他抬起眼看她,目光里没有同情,只是像在确认信息:"没有?父母、亲属、朋友?"
"父母死了,"林哀说,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,"没有亲属来往。朋友……"她顿了顿,"没有。"
宋时点了一下头,在那一栏里写了个"无"。他的字是那种瘦长工整的楷体,撇捺分明,看起来赏心悦目。林哀看着他写字的侧脸,忽然想,这个人每天要见多少像她这样的人?来雇哭的,雇笑的,雇人在婚礼上当亲友团的,雇人在病床前握着手的。他见过多少"无"?
"那我们来谈具体的需求。"宋时翻到第二页,"你希望我提供的是什么样的情感服务?昨天你在微信上说,葬礼上要哭。我需要更具体的信息。"
林哀深吸了一口气。她已经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,来之前甚至对着镜子练习过怎么说——"我需要一个人在我葬礼上哭,哭得真实,哭得动人,哭到其他参加者都跟着落泪。"她想了很多种措辞,有的更委婉,有的更直接,但她准备好的所有句子在宋时那双安静的眼睛面前都碎成了渣。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:"我快要死了。"
宋时握着笔的手没有动。他看着她的眼睛,等着她继续说。
"还剩七天。"林哀的手放在桌面底下,指尖**牛仔裤的膝盖位置,布料被拽出一个褶。"医生说的。脑部肿瘤,没法做手术,保守治疗也没意义了。七天。"
她说完之后等了等,等着看宋时的反应。但宋时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,他只是把笔帽拧上,又拧开,笔尖重新对着纸面。"我知道了,"他开口,"你的需求是——在你离世后的葬礼上,由我扮演你的亲友,在仪式中呈现真实的哭泣,引导在场来宾的情绪反应。对吗?"
他说的"离世"两个字,发音很轻,像在说"离开"一样平常。林哀盯着他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"对。"
"好。"宋时开始在表格上写字,一边写一边问:"你预期的规模大概多大?预计有多少来宾?"
"规模……"林哀想了想,"可能没几个人吧。我现在能想到的,图书馆的同事大概四五个,楼下的邻居可能会来一两个,别的……没了。可能总共不超过十个。"
宋时写下:"预计来宾十人以内。"然后他抬起头:"你希望我在葬礼上以什么身份出现?朋友?同事?亲属?"
"朋友,"林哀说,"最好的朋友。你要站在最前面,第一个哭。"
宋时颔首,在"角色设定"一栏里写:"挚友。"他的笔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"需要我准备一段悼词,还是你自己写?"
"你写吧,"林哀说,"但要写出只有真正的朋友才知道的东西。不能太空,不能是那种她是一个善良的人谁都套得上去的话。"
"那你需要提供素材给我。"宋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,推到她面前。"关于你自己。你的经历、习惯、你记得的事情、你希望别人记住的部分。越具体越好。哭戏的真假,取决于细节。"
林哀看着那张白纸。空白的,横线格子,干干净净的,等着她往上面填她的整个人生。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——活了二十六年,从来没有人给过她一张这么大的空白,让她把自己写上去。她握住笔,笔尖悬在第一条横线上方,墨水在笔尖聚成一小滴,将落未落。
"从哪里开始?"她问。
"随便。"宋时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耐心等待的采访者。"你想到哪里就从哪里开始。最远的记忆,最近的事,开心的,难过的,都行。"
林哀的笔尖落下来,在第一行写了"五岁"两个字。她写到一半字就模糊了,因为手在抖。她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宋时,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站起来走掉。她为什么要坐在这里,对着一-个陌生人,把自己摊开给他看?她凭什么相信这个人真的会在她死后哭?她凭什么相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?
但她没有站起来。她看着宋时的眼睛,那双深棕色的、安静的眼睛,里面没有任何她要躲避的东西——没有怜悯,没有好奇,没有不耐烦。就是看着,等着。
"我五岁的时候,"林哀重新低下头,看着纸上那两个字,"父母出车祸死了。我被送到舅舅家,住了四个月,舅妈嫌我吃饭太多,又把我送去了外婆家。外婆七十岁了,照顾不了我,转手把我送去了一个远房亲戚那儿。我管那个阿姨叫养母,但她不让我叫**。她让我叫她张姨。"
她开始讲了。声音起初很小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但讲着讲着就放开了。她讲了寄养家庭那张永远只给她半碗的粥——"她说小孩子吃多了不消化,其实她儿子每顿吃两碗。"她讲了她七岁那年发高烧,养母家没人送她去医院,她在床上躺了两天,自己烧退了自己爬起来。她讲了小学时书包被同学扔进厕所的坑里,老师让她自己捞出来洗干净再上课,那天下午她蹲在厕所水池边洗了一本语文书,水是凉的,手指冻得通红。
宋时一直在听,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。他的笔记很简练,像在划重点:"寄养""半碗粥""高烧自理""语文书"。林哀瞥了一眼他的笔记,忽然觉得好笑——她的整个童年,被压缩成了这样几个词条。她停下来,声音有点哑:"你记这些干什么?"
"哭点。"宋时说,语气平平的。"每个点对应一种哭法。童年被遗弃,可以用压抑的啜泣配合肢体蜷缩;高烧没人管,可以用心疼的皱眉加攥拳头的细节。回头我会设计几套方案,到时候让你选。"
林哀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这些的时候,忽然觉得胸口涌上来一股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绪。这个人坐在这里,把她的人生拆解成一个一个的"哭点",分类归档,设计哭戏方案。她的痛苦,她的孤独,她二十六年里积攒的所有委屈,在这个人眼里是可以量化的服务内容。
"你……"她开口,声音忽然抖得厉害,"你这样做,会不会觉得……"
"觉得什么?"
"觉得我可怜?"林哀的眼睛红了,但她还是没哭,眼泪堵在睫毛根后面打转。"我坐在这儿,花钱雇别人在我死后哭我,你不觉得这很可悲吗?"
宋时沉默了几秒。他把笔放下了。"林哀,"他叫她的名字,叫得很轻,"我的工作不是评价别人的生活。我的工作是——你想要的,我帮你做到。至于可悲不可悲,那是你的事。我没办法替你判断。"
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林哀的第一滴眼泪砸在那张空白纸的第三行横线上,洇开一小团灰色。然后是第二滴、第三滴。她用手背胡乱地擦,但擦不干净,眼泪涌得太快,整个视线都模糊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——她明明已经多少年没在人前哭过了。初中被霸凌没哭,高中一个人住院没哭,昨天拿到死亡诊断书也没哭。可现在,一个陌生人坐在这里,用整理档案一样的语气说她的人生"哭点"在哪里,她忽然就觉得胸口那条绷了二十多年的弦松了,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。
"对不起,"她抽着气说,"对不起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"她用手掌捂住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声闷在掌心里,像被布捂着笛子。店里那个唱片机还在转,爵士乐慵懒地淌过来,和她压抑的抽泣叠在一起,两种声音谁也不让谁。
宋时没有递纸巾。他就安静地坐在对面,等她哭。他看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哭——有老人、有中年人、有比林哀还小的孩子。他知道有些人哭的时候想要被抱,有些人想要被递纸,有些人想要被假装看不见。他观察了林哀三秒钟,判断她属于最后一种。所以他没有动,甚至把视线稍微移开了,落在窗外那棵老法桐的枝桠上。一片枯叶被风卷着打转,慢悠悠地落到窗台上。
林哀哭了大概三分钟。她停下来的时候眼睛肿了,鼻头红红的,脸上糊着眼泪和鼻涕的痕迹。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纸巾,抽了一张擦脸,又抽了一张擤鼻子。她的动作有点笨拙,像一个小学生做完值日满脸灰地跑出来。她擦完之后看着对面那张被她哭湿了的纸,上面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晕痕,把"五岁"两个字都泡得模糊了。
"这张纸废了,"她哑着嗓子说,声音里还带着哭腔的尾音。"要不你重新给我一张。"
宋时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空白的,推到她面前。但这次他没把笔递给她。"今天先不写了,"他说,"你的状态需要缓一缓。我们先把合同签了,剩下的素材后面几天再补。"
他从文件夹最后面抽出一份三页的合同,推到林哀面前。林哀接过来,擦干眼泪,一页一页地看。合同上用条款写明了服务内容——"情感呈现服务包括但不限于:葬礼仪式中的哭泣表演、致悼词环节、来宾情绪引导、遗体告别环节的陪伴。"第二页是费用明细,按小时计费,葬礼当天算四小时,外加前期排练时间,拢共下来一个让林哀倒吸了一口凉气的数字。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——这五年在图书馆省吃俭用攒了不到四万块钱。合同上的费用,刚好把她的存款清零。
"我付得起,"她把合同翻到第三页,签字栏是空白的。"钱我有。但我有个条件。"
宋时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说。
"我要先验货。"林哀把合同推回去,"你在我面前哭一次。我要看你哭得像不像。"
宋时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,咖啡馆里只剩下唱片机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风声。然后宋时放下交叠的双手,身体微微前倾,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抵住下巴。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的时候,林哀看到他的眼眶迅速泛红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,没有配旁白,没有铺垫情绪。他只是看着林哀的眼睛,然后眼睫慢慢低垂下去,下眼睑开始发红,水光聚在瞳孔底下,然后一滴眼泪——干净的、透明的、不急不缓的一滴——从他的左眼滑下来,沿着颧骨落到下颌线上,停了一瞬,然后滴在他面前的合同纸面上。
那一滴泪的落点精准地砸在"乙方签名"那几个字旁边,洇开一小团。宋时没有擦,他抬起眼看着林哀,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湿痕,但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安安静静的样子,仿佛刚才那滴泪是别人的。
"怎么样?"他问。
林哀张着嘴,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。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,为什么这个人的生意能做得起来。那滴眼泪不是假的——她看得出来,那就是真正的、从某个地方涌上来的东西。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,但那滴泪比他之前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让她相信,这个人可以做到她想要的。
"……合格。"林哀的嗓子还是哑的,但她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松动。"签字吧。"
她拿起那支笔,在"甲方签名"后面签了林哀两个字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和她的人一样,瘦瘦地站在纸面上。宋时接过来,在乙方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——"宋时",两笔字,字形流畅,结构大方。他把合同一式两份收好,站起来,朝她伸出手。
林哀看着那只手。手指干净,指节分明,掌心朝上摊开,等着她放上去。她慢慢伸出手,指尖搭上他的掌心,他的手掌是温热的,干燥的,骨节轻轻合拢,握了一下就松开了。
"那明天开始?"宋时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腕表。"我建议先从素材收集开始。你明天方便吗?带我去你生活的地方看看。"
"图书馆?"林哀问。
"都可以。"宋时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,把表格一张一张夹回文件夹里,"你觉得哪里最能代表你,我们就去哪儿。"
林哀想了想:"图书馆吧。我待了五年的地方。"她站起来,帆布包的带子滑到肩膀边,她用手勾了一下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宋时。他正站在吧台前面跟那个戴围裙的女孩说着什么,侧脸被窗外进来的天光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他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,偏过头,冲她微微点了一下。
林哀推开门下楼。楼梯拐角那处锈蚀的漆皮在中午的光线里泛着褐红色的光。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,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声音笃笃的。到了巷子里,午间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梧桐叶落了她一肩膀。她仰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,今天的太阳好得不像深秋,金灿灿的,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。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,里面装着那本三块钱买来的《小王子》,边角硌着肋骨,有一点疼,但很实在。
她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打开微信,给宋时发了条消息:"谢谢你刚才哭那一滴。虽然我知道那可能是技术。"
手机亮了一下。宋时回过来一行字:"技术是真的。但刚才那滴泪,也不全是技术。"
林哀看着那行字,在午后的阳光里站了很久。巷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还在,飘过来的香气和刚才一样甜。她从纸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栗子,剥了壳放进嘴里,果肉已经凉了,但甜味还在。她慢慢地嚼着,慢慢地往公交站的方向走。帆布包里那本旧书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轻轻拍她。
她活了二十六年,第一次觉得,有人记住了她。哪怕只是一个名字,一个签名,一滴落在合同上的眼泪。
公交站牌下面站了两个等车的学生,穿着蓝白色的校服,肩膀挨着肩膀,一起低头看同一部手机,时不时笑出声来。林哀站到他们旁边,看着他们后脑勺上翘起来的碎发,还有女孩子被风吹到嘴角的一缕头发,手指勾了勾别到耳朵后面。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穿过一样的校服,但没人跟她挨着看手机。那时候她放学总是一个人走一条小路,绕过操场后面那排长了青苔的石阶,走过一棵开花的泡桐树,然后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,回家。
现在她也一个人走这条路。但包里多了一本《小王子》,手机里多了一个叫"宋时"的***。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——"也不全是技术。"她把这句话又读了一遍,嘴角动了一下,很轻很轻的一个弧度。
公交车来了。学生们一前一后跳上车,林哀跟在后面。她找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,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慢慢退后的街道和树木。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,照在她的手背上,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血管网在光线里透出淡紫色的纹路。她把那只手翻过来,手心朝上,摊在光里。
还有六天。她看着自己的掌纹,那些深深浅浅的线条纵横交错着,像一张谁也看不懂的地图。从前她看这只手,觉得它除了翻书、盖章、拧开水龙头、给自己煮泡面以外什么都不会。但现在她看着它,忽然想——这只手今天握了另一个人的手。不重,只有几秒钟,但那只手掌的温度还在她的指尖上存着,像一枚小小的硬币搁在皮肤底下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攥成拳,贴着心口放着。
公交到站了。她下了车,往公寓的方向走。楼道里那两层坏掉的声控灯今天还是黑的,她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地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。到了六楼,她摸出钥匙开门,屋里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样——窗台上绿萝垂着藤,厨房台面上那袋没喝完的麦片还敞着口。
林哀走到窗边,给绿萝浇了水。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咕嘟声,像一个胃在消化什么。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,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,光线变成了暖融融的金橘色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一条**的**,尾巴翘得高高的,被牵绳拽着还拼命往前冲。林哀看着那条狗跑远了,收回视线,低头看着绿萝最前端那个卷着的小嫩芽。
"我明天要去图书馆,带一个人来,"她对着绿萝说,声音很轻,"他叫宋时。他是……"她想了想要怎么定义这个人,最后说:"他是我花钱雇的。但我觉得,他好像还不错。"
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摇了摇。
林哀回到屋里,把帆布包里的那本《小王子》拿出来放在床头。她脱了外套坐下来,翻开书的第一页,那行蓝色圆珠笔写的"赠小雅"还是老样子,娟秀的,安静地待在扉页的左下角。林哀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抚了一下,然后翻到正文开始读。
"当我还只有六岁的时候,在一本描写原始森林的名叫《真实的故事》的书中,看到了一副精彩的插画……"
她读着读着,慢慢地靠在床头。窗外的天光从金橘色变成淡紫色又变成灰蓝,屋里没开灯,字迹渐渐模糊了,她把书合上,放在枕头边。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着:明天要去图书馆,要带宋时去看那个积灰的角落,要给他讲那五年来每一个没人说话的中午。
她想着这些,嘴角弯了弯,然后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