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馏酒秘方：一杯改朝换代
这酒，一滴酸味都没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酒儿就钻进了后院的小窖里。，半地下的结构，原本是沈家老太爷当年用来存酒的地方。老太爷过世之后这窖就闲置了，年久失修，屋顶塌了几处，黄泥地面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。墙角的木架子歪歪斜斜地挂着蛛网，几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碎酒坛片散落在地上。——一个叫来福，一个叫来财，都是沈家的远房亲戚，在酒坊里打杂干粗活的——让他们把窖里的杂物全部清理出去。烂木头、碎坛片、断成几截的竹竿、发了霉的稻草垫子……林零总总清出了三大筐。她又让人去河里挑了几担黄土，掺了稻草和成泥，把屋顶的漏洞全部补上。。灶是酿酒的核心——蒸米、蒸酒、消毒，都得靠它。她在窖的西南角靠着墙砌了一个简易的土灶，灶膛要深，进风口要敞，上面架了一口清洗得锃亮的铁锅。灶台边搭了一个竹架，用来放竹匾和工具。，双手抱臂，看了半天没说话。，自顾自地忙活。，不是酿酒，而是做酒曲。，本质上是把淀粉转化成糖，再把糖转化成酒精。前一个步骤靠的是根霉菌和曲霉菌分泌的糖化酶，后一个步骤靠的是酵母菌。而酒曲——就是把糖化菌和发酵菌混在一起做成的"种子"。，根霉菌和曲霉菌的菌丝会迅速生长，分泌出大量的糖化酶，把糯米中的支链淀粉和直链淀粉切断、分解，变成麦芽糖和葡萄糖这一类可发酵的糖。紧接着，酵母菌开始工作——它通过糖酵解途径（EMP途径）把葡萄糖分解成丙酮酸，再在无氧条件下把丙酮酸转化成乙醇和二氧化碳。这就是酿酒的本质。，是这个时代标准的"大曲"制法：每年三伏天采摘新鲜的辣蓼草，晒干后磨成粉末，掺入陈年的麦粉和麸皮，加水揉成砖头大小的曲块，放进曲房自然接种空气中的微生物。微生物在曲块的表面和内部生长繁殖，一个多月后曲块成熟，表面布满灰白色和黑褐色的菌斑。——因为菌种丰富，酿出来的酒风味复杂、有层次感。但缺点同样致命：菌种完全不稳定。纯属老天爷赏不赏饭的问题。赶上好天气、好风向，落在曲块上的主要是根霉和酵母，曲的品质就好；赶上潮湿闷热的天气，醋酸菌占了上风，曲做出来就带着一股酸味，酿出来的酒也必然酸。。沈家的酒坊等不了这么久。，是小曲。，但在原理上更接近现代的"纯种发酵"的概念——用经过筛选的单一菌种或少数几种优势菌种来制曲，菌种纯度高、活性强、发酵效率远胜于大曲。现代酿酒工业中，优质的根霉小曲的糖化力可以达到传统大曲的三到五倍。，培养根霉小曲是在无菌室里进行的：用试管斜面培养基纯化根霉菌种，然后在曲盘上大量扩培。她眼下当然没有无菌室，也没有高压灭菌锅、超净工作台这些装备。但她懂"逐级放大"的原理——用一个品质可靠的根霉菌源作为种子，逐级扩培到更多的培养基上，通过选择性地传代培养，逐步富集目标菌种。
她让人碾了二十斤细米粉。米粉要碾到能过细密的竹筛的程度——米粉越细，比表面积越大，菌丝越容易向米粉内部生长。她在米粉里兑入干净的井水，反复**，直到米粉捏在手里能成团、轻轻一碰又能松散开的程度。
到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捏曲球。
她把湿米粉搓成鸽蛋大小的小圆球。搓的时候手法有讲究——不能捏得太实，太实了曲球内部不透气，菌丝长不进去；也不能太松，太松了一碰就散。要刚刚好，松紧适中，让米粉颗粒之间有细微的间隙，既能透气又能保持形状。搓好一个就往竹匾里码一个，圆球之间留一指宽的缝隙。码好一层，铺一层干净的稻草，再码一层。稻草起的是通风和保湿的作用。
最核心的难点来了——接种。
她没有实验室培养的纯种根霉菌株，但她有一个替代方案。沈家的老酒库里还存着几块三年前老太爷亲手做的曲——那是老太爷在世最后一年做的曲，沈正清一直舍不得用，说那是"老松泉曲的根"。沈酒儿在曲库里翻了好一会儿，终于找到了一块外皮泛着青灰色、断面散发着清淡果香和杏仁香的曲块。这是根霉占优势的好曲，品质可靠。
她把老曲在干净的石臼里捣碎，用细筛筛出粉末，然后均匀地撒在新做好的曲球上。每一颗曲球都裹上一层浅**的老曲粉末——根霉孢子就这么附着在了新米粉的表面，等待萌发。
这就是最原始的"传种接代"：用老曲里健壮的根霉孢子作为种子，接种到新鲜培养基上。这是几千年酿酒历史里最朴素的微生物纯化方法。
曲球全部接种完毕之后，她把竹匾小心翼翼地端进屋里，盖上干净的纱布。
接下来就是创造根霉最喜欢的生长环境。
根霉菌是典型的中温好氧真菌，它的最适生长温度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度之间。低于二十度菌丝生长极慢，高于三十七度菌丝就会死亡。所以温度控制是第一位的。
她在屋里放了一盆炭火，通过调节炭火的旺弱来调控室温。手边没有温度计，她靠着多年的实战经验来判断——手心朝下悬在炭盆一尺高的位置上感觉到的热度，微微发烫但不灼人，大概就是三十度上下。
根霉还喜欢高湿度。太干燥了菌丝长不出来，孢子发不了芽。她在墙上挂了湿布帘，在地上洒了水，把屋里的相对湿度维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沈酒儿几乎没怎么合眼。
第一天，曲球表面上冒出了细密的白色菌丝，毛茸茸的，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——菌丝绵密有弹性，那种触感告诉她根霉生长状态正常。她在心里记了一笔：接种后二十小时左右开始萌发，生长速度正常。
第二天，白色的菌丝变长了，变得浓密了。曲球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黑褐色颗粒——那是根霉的孢子囊，里面装满了成熟的孢子。这是根霉进入繁殖期的标志。她戴着用干净的布缝成的简易手套，小心翼翼地翻了曲——把每颗曲球都翻了个面，让底部那一面也能接触到空气。
第三天早上，曲球里外都长满了白色的菌丝。她取了一颗曲球，用手指掰开——断面呈均匀的白色，菌丝密集交错，中心的菌丝也长得很好，没有出现"空心"或"黑心"。凑到鼻子前一闻，一股好闻的甜香扑面而来——那是根霉特有的香气，带着熟透的杏子那种淡淡的果味和粮食发酵后的醇甜气息。
她把这批曲球从竹匾上取下来，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自然阴干。阴干后的小曲可以保存一到两个月，菌种的活性保持得不错。
曲做好了，接下来就是酿酒。
她选了五十斤上好的糯米。宜安县地处江南水乡，河网纵横，出产的糯米颗粒饱满、黏性足、支链淀粉含量高，是酿米酒的上等原料。糯米淘洗三遍，换清水浸泡四个时辰，让每一粒米都吸饱水分。
泡好的糯米捞出沥干，上甑大火猛蒸。蒸米的关键是既要蒸透又不能太烂——蒸出来的米饭要粒粒分明、软硬适中，捏在手里不黏手。沈酒儿站在灶台前，透过甑盖边缘冒出来的蒸汽观察火候，用一根竹签戳了戳米粒，又捏了一粒放在手心里尝了尝——恰到好处。满屋子都是糯米的甜香。
蒸好的米饭摊在竹匾上晾凉。她用手背贴着米饭试了试温度——微微温热，大约三十度出头，是下曲的最佳温度。
她把阴干了的小曲在干净的臼里碾成粉末，均匀地撒在温热的米饭上。一边撒一边用手指翻拌——没有发酵铲，只能用手。五年的车间经验让她练出了一双敏锐的手——她能把手指**米饭里，靠指腹感受温度和湿度的分布。拌好了曲的米饭每一粒都裹着曲粉，浅**均匀分布，没有结块，没有干粉。
拌好曲的米饭被装入一口干净的陶缸里。装缸不能太满——七分满刚刚好，留出足够空间给发酵产生的二氧化碳膨胀。装好后她用手在米饭中间压出一个碗口大的圆坑——这个"酒窝"是用来观察出酒状态的。出酒越早、酒液越清亮、渗透得越快，说明糖化和发酵启动得越顺利。
缸口盖上一层干净的白纱布，用麻绳扎紧。
前三天不能封死——根霉菌需要氧气，有氧条件下根霉的糖化酶活性最高。等到根霉完成了主要的糖化任务，缸里渗出了足够的酒液之后，才转入无氧阶段——换酵母菌上场，在无氧条件下把糖分高效地转化为酒精。
沈酒儿把缸挪到屋里温度最稳定的角落，用一块厚木板盖住缸口，木板边缘用新调的黄泥糊死密封。
"接下来呢？"沈大河凑过来问。他这几天没少偷偷往这边张望，心里的好奇和疑惑攒了整整一肚子。
"等。"
"等多久？"
"七天。"
沈大河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终又闭上了。
这七天里，沈酒儿做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——灭菌。
她让沈大河把酒坊的器具全部搬到院子里——大大小小的酒坛、木勺、滤布、竹筐、陶碗、木桶——列了满满一院子。她让人从井里打了水，在一口大铁锅里烧开了，然后指挥来福和来财把所有的器具用滚水烫三遍，用干净的粗布擦干，搬到太阳底下暴晒一整天。
那些常年放在阴暗角落里的老坛子，坛壁上有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痕迹——沈酒儿让人烧了一锅草木灰，调成糊状，用刷帚蘸着草木灰糊把坛子里外刷了个遍，然**水冲净，再用滚水烫过。
"这是干什么？"沈大河看着那些被刷得锃亮的坛子，心疼得直咧嘴，"这些可都是老物件了——你爹当年置办这一批坛子的时候花了五两银子呢！你这样刷，不怕把坛子刷坏了？"
"坏不了。"沈酒儿头也不回，"脏东西刷掉了，酒才能放得住。"
做完器具灭菌，她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，锅上架了一个木架子。
"这又是做什么？"沈大河问。
"做灭菌锅。等酒灌装完了，放在这上面加热灭菌。"
"灭……什么菌？"
"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"
七天时间一到，沈酒儿打开了发酵缸的密封盖子。
一股醇正的酒香扑鼻而来。
不是沈家以前那种带着酸味的、浑浊沉闷的气息。而是一股清甜的、纯净的、带着糯米特有香气的酒味——没有一丝杂味，干净得像秋天的山泉水。
沈正清站在缸前愣住了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又吸了吸鼻子——那股香味清澈透亮，和他这辈子闻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。
沈大河已经等不及了，舀了满满一碗出来。酒液呈乳白色，微微有些浑浊——米酒未经澄清过滤就是这个样子。他低头就着碗边喝了一大口——那股温热的甜味先到达舌尖，不是加了糖的甜腻，而是粮食发酵后自然转化出来的甘甜，柔和地在口腔里化开。然后是微微的辛辣和米香，恰到好处的酒精感，不冲不淡。最后是回甘，一股暖意从胃底升起来，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。
"哥！"沈大河端着碗的手在抖，声音都变了，"你尝尝！你快尝尝！"
沈正清接过来喝了一口。他端着碗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全干了。放下碗的时候，他眼眶是红的。
"好酒。"他说，声音有点发抖，"酒儿，这酒比咱家以前做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——甜、净、香，没有一丝酸味。而且你闻闻这个味——清清爽爽的，一点杂味都没有！"
沈酒儿微微一笑。
但这事只是第一步。光靠改良米酒，沈家最多也就是把失去的老客户拉回来一部分，恢复过去的生意规模。她想做的，远比这个要大。
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，是让沈家的米酒重新站稳脚跟。她让沈大河把巴氏灭菌的操作学会了——过滤后的新酒灌入干净的坛子，封口，放进那口大锅里隔水加热到六十度，保持一刻钟，然后取出自然冷却。这个温度下酒精不会大量挥发，酒体风味也不会被破坏，但足以**绝大多数导致酒液酸败的杂菌。
经过了巴氏灭菌的米酒，保质期能从原来的十天半月延长到三个月以上。这在古代酿酒行当里——简直是颠覆性的。
第一批改良米酒送出去试销的那天，沈家酒坊门口又排起了队。老主顾们尝过之后，没有人不夸的。订单陆陆续续回来了——虽然还远不如老太爷在世时的规模，但至少账面上不再是赤字了。沈正清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舒展。
但沈酒儿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。
她在想一件事——米酒再好，发酵酒的酒精度天然就被酵母菌的耐受力锁死了。酵母菌在酒精浓度达到十六七度的时候就会停止活动，所以发酵酒的酒精度不可能超过这个上限。她想要更高的酒精度、更纯净的口感、完全不一样的风味——那就只有一个出路：蒸馏。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院子里，就着一盏油灯，用炭条在一张粗纸上画了一晚上的图。
蒸馏器的结构在她脑海里已经成型了：一个加热锅、一个密封的收集盖、一根导汽管、一根螺旋冷凝管、一个冷却水槽。所有的部件都不难做——铜器、竹管、陶盆，都是这个时代已有的工艺。难的是如何在没有精密加工能力的条件下，把这些东西拼装成一个能稳定工作的蒸馏系统。
她拿着炭条画了又擦，擦了又画。一直画到油灯里的灯草燃尽了，屋子里陷入了黑暗，她才搁下炭条，仰头靠着椅背，在脑海里把蒸馏器的每个接口过了一遍。
没有问题。能做出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终于闭了闭眼，在心里敲定了最终方案。
她让人碾了二十斤细米粉。米粉要碾到能过细密的竹筛的程度——米粉越细，比表面积越大，菌丝越容易向米粉内部生长。她在米粉里兑入干净的井水，反复**，直到米粉捏在手里能成团、轻轻一碰又能松散开的程度。
到了最关键的一步——捏曲球。
她把湿米粉搓成鸽蛋大小的小圆球。搓的时候手法有讲究——不能捏得太实，太实了曲球内部不透气，菌丝长不进去；也不能太松，太松了一碰就散。要刚刚好，松紧适中，让米粉颗粒之间有细微的间隙，既能透气又能保持形状。搓好一个就往竹匾里码一个，圆球之间留一指宽的缝隙。码好一层，铺一层干净的稻草，再码一层。稻草起的是通风和保湿的作用。
最核心的难点来了——接种。
她没有实验室培养的纯种根霉菌株，但她有一个替代方案。沈家的老酒库里还存着几块三年前老太爷亲手做的曲——那是老太爷在世最后一年做的曲，沈正清一直舍不得用，说那是"老松泉曲的根"。沈酒儿在曲库里翻了好一会儿，终于找到了一块外皮泛着青灰色、断面散发着清淡果香和杏仁香的曲块。这是根霉占优势的好曲，品质可靠。
她把老曲在干净的石臼里捣碎，用细筛筛出粉末，然后均匀地撒在新做好的曲球上。每一颗曲球都裹上一层浅**的老曲粉末——根霉孢子就这么附着在了新米粉的表面，等待萌发。
这就是最原始的"传种接代"：用老曲里健壮的根霉孢子作为种子，接种到新鲜培养基上。这是几千年酿酒历史里最朴素的微生物纯化方法。
曲球全部接种完毕之后，她把竹匾小心翼翼地端进屋里，盖上干净的纱布。
接下来就是创造根霉最喜欢的生长环境。
根霉菌是典型的中温好氧真菌，它的最适生长温度在二十八到三十二度之间。低于二十度菌丝生长极慢，高于三十七度菌丝就会死亡。所以温度控制是第一位的。
她在屋里放了一盆炭火，通过调节炭火的旺弱来调控室温。手边没有温度计，她靠着多年的实战经验来判断——手心朝下悬在炭盆一尺高的位置上感觉到的热度，微微发烫但不灼人，大概就是三十度上下。
根霉还喜欢高湿度。太干燥了菌丝长不出来，孢子发不了芽。她在墙上挂了湿布帘，在地上洒了水，把屋里的相对湿度维持在百分之七十以上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沈酒儿几乎没怎么合眼。
第一天，曲球表面上冒出了细密的白色菌丝，毛茸茸的，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——菌丝绵密有弹性，那种触感告诉她根霉生长状态正常。她在心里记了一笔：接种后二十小时左右开始萌发，生长速度正常。
第二天，白色的菌丝变长了，变得浓密了。曲球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黑褐色颗粒——那是根霉的孢子囊，里面装满了成熟的孢子。这是根霉进入繁殖期的标志。她戴着用干净的布缝成的简易手套，小心翼翼地翻了曲——把每颗曲球都翻了个面，让底部那一面也能接触到空气。
第三天早上，曲球里外都长满了白色的菌丝。她取了一颗曲球，用手指掰开——断面呈均匀的白色，菌丝密集交错，中心的菌丝也长得很好，没有出现"空心"或"黑心"。凑到鼻子前一闻，一股好闻的甜香扑面而来——那是根霉特有的香气，带着熟透的杏子那种淡淡的果味和粮食发酵后的醇甜气息。
她把这批曲球从竹匾上取下来，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自然阴干。阴干后的小曲可以保存一到两个月，菌种的活性保持得不错。
曲做好了，接下来就是酿酒。
她选了五十斤上好的糯米。宜安县地处江南水乡，河网纵横，出产的糯米颗粒饱满、黏性足、支链淀粉含量高，是酿米酒的上等原料。糯米淘洗三遍，换清水浸泡四个时辰，让每一粒米都吸饱水分。
泡好的糯米捞出沥干，上甑大火猛蒸。蒸米的关键是既要蒸透又不能太烂——蒸出来的米饭要粒粒分明、软硬适中，捏在手里不黏手。沈酒儿站在灶台前，透过甑盖边缘冒出来的蒸汽观察火候，用一根竹签戳了戳米粒，又捏了一粒放在手心里尝了尝——恰到好处。满屋子都是糯米的甜香。
蒸好的米饭摊在竹匾上晾凉。她用手背贴着米饭试了试温度——微微温热，大约三十度出头，是下曲的最佳温度。
她把阴干了的小曲在干净的臼里碾成粉末，均匀地撒在温热的米饭上。一边撒一边用手指翻拌——没有发酵铲，只能用手。五年的车间经验让她练出了一双敏锐的手——她能把手指**米饭里，靠指腹感受温度和湿度的分布。拌好了曲的米饭每一粒都裹着曲粉，浅**均匀分布，没有结块，没有干粉。
拌好曲的米饭被装入一口干净的陶缸里。装缸不能太满——七分满刚刚好，留出足够空间给发酵产生的二氧化碳膨胀。装好后她用手在米饭中间压出一个碗口大的圆坑——这个"酒窝"是用来观察出酒状态的。出酒越早、酒液越清亮、渗透得越快，说明糖化和发酵启动得越顺利。
缸口盖上一层干净的白纱布，用麻绳扎紧。
前三天不能封死——根霉菌需要氧气，有氧条件下根霉的糖化酶活性最高。等到根霉完成了主要的糖化任务，缸里渗出了足够的酒液之后，才转入无氧阶段——换酵母菌上场，在无氧条件下把糖分高效地转化为酒精。
沈酒儿把缸挪到屋里温度最稳定的角落，用一块厚木板盖住缸口，木板边缘用新调的黄泥糊死密封。
"接下来呢？"沈大河凑过来问。他这几天没少偷偷往这边张望，心里的好奇和疑惑攒了整整一肚子。
"等。"
"等多久？"
"七天。"
沈大河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终又闭上了。
这七天里，沈酒儿做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——灭菌。
她让沈大河把酒坊的器具全部搬到院子里——大大小小的酒坛、木勺、滤布、竹筐、陶碗、木桶——列了满满一院子。她让人从井里打了水，在一口大铁锅里烧开了，然后指挥来福和来财把所有的器具用滚水烫三遍，用干净的粗布擦干，搬到太阳底下暴晒一整天。
那些常年放在阴暗角落里的老坛子，坛壁上有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痕迹——沈酒儿让人烧了一锅草木灰，调成糊状，用刷帚蘸着草木灰糊把坛子里外刷了个遍，然**水冲净，再用滚水烫过。
"这是干什么？"沈大河看着那些被刷得锃亮的坛子，心疼得直咧嘴，"这些可都是老物件了——你爹当年置办这一批坛子的时候花了五两银子呢！你这样刷，不怕把坛子刷坏了？"
"坏不了。"沈酒儿头也不回，"脏东西刷掉了，酒才能放得住。"
做完器具灭菌，她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，锅上架了一个木架子。
"这又是做什么？"沈大河问。
"做灭菌锅。等酒灌装完了，放在这上面加热灭菌。"
"灭……什么菌？"
"你到时候就知道了。"
七天时间一到，沈酒儿打开了发酵缸的密封盖子。
一股醇正的酒香扑鼻而来。
不是沈家以前那种带着酸味的、浑浊沉闷的气息。而是一股清甜的、纯净的、带着糯米特有香气的酒味——没有一丝杂味，干净得像秋天的山泉水。
沈正清站在缸前愣住了。他吸了吸鼻子，又吸了吸鼻子——那股香味清澈透亮，和他这辈子闻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。
沈大河已经等不及了，舀了满满一碗出来。酒液呈乳白色，微微有些浑浊——米酒未经澄清过滤就是这个样子。他低头就着碗边喝了一大口——那股温热的甜味先到达舌尖，不是加了糖的甜腻，而是粮食发酵后自然转化出来的甘甜，柔和地在口腔里化开。然后是微微的辛辣和米香，恰到好处的酒精感，不冲不淡。最后是回甘，一股暖意从胃底升起来，顺着食道蔓延到四肢。
"哥！"沈大河端着碗的手在抖，声音都变了，"你尝尝！你快尝尝！"
沈正清接过来喝了一口。他端着碗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然后仰头把剩下的全干了。放下碗的时候，他眼眶是红的。
"好酒。"他说，声音有点发抖，"酒儿，这酒比咱家以前做的好了不止一个档次——甜、净、香，没有一丝酸味。而且你闻闻这个味——清清爽爽的，一点杂味都没有！"
沈酒儿微微一笑。
但这事只是第一步。光靠改良米酒，沈家最多也就是把失去的老客户拉回来一部分，恢复过去的生意规模。她想做的，远比这个要大。
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，是让沈家的米酒重新站稳脚跟。她让沈大河把巴氏灭菌的操作学会了——过滤后的新酒灌入干净的坛子，封口，放进那口大锅里隔水加热到六十度，保持一刻钟，然后取出自然冷却。这个温度下酒精不会大量挥发，酒体风味也不会被破坏，但足以**绝大多数导致酒液酸败的杂菌。
经过了巴氏灭菌的米酒，保质期能从原来的十天半月延长到三个月以上。这在古代酿酒行当里——简直是颠覆性的。
第一批改良米酒送出去试销的那天，沈家酒坊门口又排起了队。老主顾们尝过之后，没有人不夸的。订单陆陆续续回来了——虽然还远不如老太爷在世时的规模，但至少账面上不再是赤字了。沈正清脸上的皱纹一天比一天舒展。
但沈酒儿的注意力已经转移了。
她在想一件事——米酒再好，发酵酒的酒精度天然就被酵母菌的耐受力锁死了。酵母菌在酒精浓度达到十六七度的时候就会停止活动，所以发酵酒的酒精度不可能超过这个上限。她想要更高的酒精度、更纯净的口感、完全不一样的风味——那就只有一个出路：蒸馏。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院子里，就着一盏油灯，用炭条在一张粗纸上画了一晚上的图。
蒸馏器的结构在她脑海里已经成型了：一个加热锅、一个密封的收集盖、一根导汽管、一根螺旋冷凝管、一个冷却水槽。所有的部件都不难做——铜器、竹管、陶盆，都是这个时代已有的工艺。难的是如何在没有精密加工能力的条件下，把这些东西拼装成一个能稳定工作的蒸馏系统。
她拿着炭条画了又擦，擦了又画。一直画到油灯里的灯草燃尽了，屋子里陷入了黑暗，她才搁下炭条，仰头靠着椅背，在脑海里把蒸馏器的每个接口过了一遍。
没有问题。能做出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终于闭了闭眼，在心里敲定了最终方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