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时间尽头设宴
狗的眼睛里没有颜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章绾歌准时出现在女校的教室里。，外罩浅灰针织开衫，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——都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留下的旧物。她坐下来，把课本摆在桌上，手指抚过封面上的油墨字迹，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触感。前世，她的双手被废之后，再也没有翻开过任何一本书。，有人讨论周末的舞会，有人抱怨国文课要背诵的篇目太多。章绾歌安静地坐在窗边，阳光从玻璃外斜斜照进来，落在她手背上，暖融融的。。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章绾歌抬起头，正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。。——二十二岁，正是最鲜妍的年纪。穿一件鹅**的洋装裙，领口缀着珍珠，头发烫成时兴的手推波浪，发间别一枚碎钻蝴蝶**。她走进来的时候，半个教室的***都围了上去，七嘴八舌地叫着“念姐周小姐”。。，周念剽窃了她第一首诗作发表在校刊上，署名换成自己的名字，然后**笑对她说：“绾歌，你写得太好了，但你看，这个时代需要的是‘周念’这个姓氏来托举，你懂吗？”她当时不懂。她以为周念是善意的，以为那个富家小姐是真心赏识她的才华。后来她懂了。周念剽窃她第二篇、第三篇作品的时候，她已经进了宋家的药厂，每天被实验药剂折磨得不**形。周念来药厂“探视”过她一次，穿着新做的貂绒大衣，隔着玻璃窗跟她说：“你知道吗，你给宋家药厂写的那些配方，已经署上我的名字申请了专利。你现在……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”，说不出话，只是看着她。，周念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，然后落在她身上。那目光停了一瞬——像蜻蜓点水——然后移开了。周念笑着和旁边的女生说话，声音清脆得像碎冰碰杯：“今晚宋家有个晚宴，我正愁找不到人一起去呢……”，翻开课本第一页，用钢笔在空白处慢慢写字。她没有刻意避开周念，也没有刻意靠近。这一世的剧本里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：让所有人以为她章绾歌仍是那个从乡下来的、怯懦的、对世界怀着天真憧憬的傻姑娘。——她勾了勾嘴角——傻姑娘也可以偶尔聪明一次。，章绾歌收拾好书本，往校门口走去。她故意走得很慢，经过花坛时弯腰系了一次鞋带。余光里，校门外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，车牌号她记得——宋宴洲的专用车。前世她被带进药厂那天，坐的就是这辆车。。车窗贴着深色车膜，她看不见里面。
章绾歌直起身，走过轿车旁边时，步子没有任何停顿，甚至连呼吸都没乱。但她知道，车窗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她。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应该在想：哦，这就是周念提到的那个会写诗的***。章绾歌在心里笑了一声。宋宴洲，你上一世在药厂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，是“你这双手不错，可以留下来。”这一世，你想说的还会一样吗？
她走出校门，拐进旁边的弄堂。
弄**蹲着一只黄狗，瘦骨嶙峋，一只眼睛是瞎的，另一只浑浊地半睁着，看到她过来也没动，只摇了摇尾巴。章绾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剩下的半块米糕，掰碎了放在地上。狗凑过来闻了闻，慢慢吃了起来。
“你知道它为什么不怕人吗？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章绾歌没有回头。她听出了这个嗓音——低沉的，带着一点点沙哑，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觉的人说话时喉咙里养着一团火。前世她在报纸上看过这个声音主人的照片，但是从未见过本人。
“因为瞎了一只眼，”那个声音继续说，“另一只也看不太清楚。狗的眼睛里没有颜色，只能分辨明暗，所以人站在这儿，对它们来说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。什么仇人、恩人，它根本分不清。”脚步声靠近，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“你说，到底是看得太清楚的人活得累，还是什么都看不清的人活得累？”
章绾歌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米糕碎屑，这才转过去。
陆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风衣，领口竖着，半张脸埋在阴影里。他比前世报纸上那张照片要瘦一些，下颌线条更锋利，眼眶微微凹陷，眼下有很深的青影。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之后骤然曝光的亮，带着一点危险的锋芒。
他靠在墙边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姿势看起来很随意，但章绾歌注意到他的右肩微微前倾——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势。
“陆警长，”章绾歌说，“跟踪一个***，好像不是你们警局的职责范围。”
陆野挑了挑眉。“你知道我是谁？”
“报纸上见过。”章绾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吃米糕的黄狗，“您刚才说狗的眼睛里没有颜色，那如果有一天它突然能看清楚了，它会怎么做？”
陆野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慢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，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。他把纸递过来。章绾歌接过去，展开。上面是手写的两行字，墨迹有些潦草，但字迹她很熟悉——是她自己的。第一章她写的那首诗，《赴宴》的第一句：“故人携酒来，问我何处去。”
“今天早上在巡警信箱里发现的，”陆野说，“没有署名，没有寄件地址。但是有人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。”章绾歌把纸翻过来，看见那行用铅笔写的、极淡的笔迹：
“三年前死过的人，会在三天后复活。陆野，你别忘了。”
章绾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攥紧那张纸，指尖发白，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她抬起眼，看着陆野。“陆警长觉得这是什么？恶作剧？”
陆野盯着她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像是水面下游过一条巨大的鱼，脊背擦过冰层，留下模糊的阴影。“我不知道，”他说，“但写这行字的人知道我昨晚做的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陆野没有回答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重新把自己藏进风衣领口里，转身朝弄堂另一头走去。走出几步之后，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章小姐，那只狗的眼睛——是我三年前弄瞎的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它当时想咬一个人，那个人……”声音低下去，像是被风吞掉了后半句。
然后他消失在弄堂拐角。
章绾歌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张纸，指节泛白。她低头看着那只黄狗。狗抬起头，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低头继续吃米糕。
三年前。陆野弄瞎这只狗的眼睛时，正是她章绾歌前世被周念剽窃第一首诗的时候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在药厂里听看守们闲聊时提起过的一桩旧案——三年前沪上发生过一起未破的命案，死者是一个姓周的***，死在自家书房里，手里攥着一张被撕碎的诗稿。案子后来不了了之，因为死者家属不肯追究。周念的父亲是当时负责此案的警局副局长。
章绾歌把那张纸折好，贴身收进口袋。
原来前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早就有人注意到了那些被剽窃、被掩埋、被沉默吞噬的东西。只是那个人跟她一样，在当时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抬脚走出弄堂，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暖得人眼眶发酸。她仰起头，看着沪上灰蒙蒙的天空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三天后复活。
陆野，你梦里的那个人——是我吗？
她转身朝亭子间的方向走去，裙摆拂过青石板路，步子轻而稳。身后，那只瞎了一只眼的黄狗吃完了米糕，拖着瘦骨嶙峋的身子站起来，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，走了一段路，然后在巷口停下来，蹲坐着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章绾歌直起身，走过轿车旁边时，步子没有任何停顿，甚至连呼吸都没乱。但她知道，车窗后面有一双眼睛正在看她。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应该在想：哦，这就是周念提到的那个会写诗的***。章绾歌在心里笑了一声。宋宴洲，你上一世在药厂里跟我说的第一句话，是“你这双手不错，可以留下来。”这一世，你想说的还会一样吗？
她走出校门，拐进旁边的弄堂。
弄**蹲着一只黄狗，瘦骨嶙峋，一只眼睛是瞎的，另一只浑浊地半睁着，看到她过来也没动，只摇了摇尾巴。章绾歌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摸出早上剩下的半块米糕，掰碎了放在地上。狗凑过来闻了闻，慢慢吃了起来。
“你知道它为什么不怕人吗？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章绾歌没有回头。她听出了这个嗓音——低沉的，带着一点点沙哑，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觉的人说话时喉咙里养着一团火。前世她在报纸上看过这个声音主人的照片，但是从未见过本人。
“因为瞎了一只眼，”那个声音继续说，“另一只也看不太清楚。狗的眼睛里没有颜色，只能分辨明暗，所以人站在这儿，对它们来说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。什么仇人、恩人，它根本分不清。”脚步声靠近，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“你说，到底是看得太清楚的人活得累，还是什么都看不清的人活得累？”
章绾歌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米糕碎屑，这才转过去。
陆野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风衣，领口竖着，半张脸埋在阴影里。他比前世报纸上那张照片要瘦一些，下颌线条更锋利，眼眶微微凹陷，眼下有很深的青影。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那种在黑暗中待久了之后骤然曝光的亮，带着一点危险的锋芒。
他靠在墙边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姿势看起来很随意，但章绾歌注意到他的右肩微微前倾——那是随时准备拔枪的姿势。
“陆警长，”章绾歌说，“跟踪一个***，好像不是你们警局的职责范围。”
陆野挑了挑眉。“你知道我是谁？”
“报纸上见过。”章绾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在吃米糕的黄狗，“您刚才说狗的眼睛里没有颜色，那如果有一天它突然能看清楚了，它会怎么做？”
陆野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慢慢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，指间夹着一张折叠的纸。他把纸递过来。章绾歌接过去，展开。上面是手写的两行字，墨迹有些潦草，但字迹她很熟悉——是她自己的。第一章她写的那首诗，《赴宴》的第一句：“故人携酒来，问我何处去。”
“今天早上在巡警信箱里发现的，”陆野说，“没有署名，没有寄件地址。但是有人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。”章绾歌把纸翻过来，看见那行用铅笔写的、极淡的笔迹：
“三年前死过的人，会在三天后复活。陆野，你别忘了。”
章绾歌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她攥紧那张纸，指尖发白，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她抬起眼，看着陆野。“陆警长觉得这是什么？恶作剧？”
陆野盯着她，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——像是水面下游过一条巨大的鱼，脊背擦过冰层，留下模糊的阴影。“我不知道，”他说，“但写这行字的人知道我昨晚做的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？”
陆野没有回答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重新把自己藏进风衣领口里，转身朝弄堂另一头走去。走出几步之后，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：“章小姐，那只狗的眼睛——是我三年前弄瞎的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它当时想咬一个人，那个人……”声音低下去，像是被风吞掉了后半句。
然后他消失在弄堂拐角。
章绾歌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张纸，指节泛白。她低头看着那只黄狗。狗抬起头，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，然后低头继续吃米糕。
三年前。陆野弄瞎这只狗的眼睛时，正是她章绾歌前世被周念剽窃第一首诗的时候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在药厂里听看守们闲聊时提起过的一桩旧案——三年前沪上发生过一起未破的命案，死者是一个姓周的***，死在自家书房里，手里攥着一张被撕碎的诗稿。案子后来不了了之，因为死者家属不肯追究。周念的父亲是当时负责此案的警局副局长。
章绾歌把那张纸折好，贴身收进口袋。
原来前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早就有人注意到了那些被剽窃、被掩埋、被沉默吞噬的东西。只是那个人跟她一样，在当时什么都做不了。
她抬脚走出弄堂，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暖得人眼眶发酸。她仰起头，看着沪上灰蒙蒙的天空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三天后复活。
陆野，你梦里的那个人——是我吗？
她转身朝亭子间的方向走去，裙摆拂过青石板路，步子轻而稳。身后，那只瞎了一只眼的黄狗吃完了米糕，拖着瘦骨嶙峋的身子站起来，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，走了一段路，然后在巷口停下来，蹲坐着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