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军神镇北王
天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边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，把整个京城的屋顶都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。街上的百姓还没有散去，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刚才刑场上发生的一切——那个本该被砍头的将军，居然挟持了兵部侍郎，又当着几百人的面喊了冤，最后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。，说萧将军一看就是被冤枉的；也有人摇头叹息，说不管冤不冤，得罪了赵崇，进了天牢就别想活着出来。。，但不是之前那种勒进肉里的粗麻绳，而是换了稍微柔软的布条——大概是王正渊特意吩咐的。铁枷没有重新戴上，但脖子上多了一条铁链，连着**和脚镣。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拖着一个人的**。。脱臼的关节虽然被他强行复位了，但周围的韧带和肌肉已经严重拉伤，整个肩膀肿得像馒头，每走一步都牵扯出一阵钻心的痛。他的左手倒是还能动，但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开始结痂，一动就裂开，血珠子往外渗。。，不是赵崇的人。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姓周，大家都叫他周头儿。周头儿走路带风，腰里别着一把朴刀，脸上没有表情，但也没有恶意。“萧将军，”周头儿边走边说，“王大人吩咐了，给你安排单间。你配合点，我们也不为难你。”，没有说话。，挥了挥手，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萧烈往前走。，要走三条街。，两边全是商铺和茶楼。萧烈被押着经过时，茶楼的窗户里伸出许多脑袋，有好奇的，有同情的，也有幸灾乐祸的。，一个刺耳的声音从茶楼门口传来——“哟呵！这不是咱们鼎鼎大名的萧大将军吗？”
萧烈循声看去，只见一个身穿酱紫色绸袍的胖子正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，一手端着茶碗，一手摇着折扇。那胖子约莫五十来岁，脑袋圆滚滚的像个肉球，油光满面的脸上镶着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，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明。他的嘴唇又厚又红，像是两截肥肠挂在脸上，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，门牙还缺了一颗，黑洞洞的十分扎眼。
那富商故意把“大将军”三个字咬得极重，拖着长长的尾音，阴阳怪气地说：“怎么不骑马了？改走路了？哟，还带着链子呢——这是新出的首饰吧？啧啧啧，萧大将军好排场啊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晃着脑袋，脖子上的三层下巴跟着一颤一颤的，像是挂在肉摊上的猪油。
旁边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男人跟着笑了起来，笑声谄媚而刺耳，像是专门笑给那胖子听的。
胖子见萧烈没有反应，更加来劲了，迈着八字步往前走了两步，绿豆眼上下打量着萧烈，嘴里啧啧有声：“哎呀呀，瞧瞧瞧瞧，这一身伤，这一脸血，哪里还有当年镇北大将军的威风啊？啧啧啧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，“所以说啊，这人啊，不能太得意。得意了就容易忘形，忘形了就容易出事。萧大将军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？”
他说“大将军”三个字的时候，故意把声音压得又尖又细，像是在叫一个什么滑稽的绰号。
萧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那胖子被这目光一扫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但很快，他又意识到萧烈现在是个戴着镣铐的阶下囚，没什么好怕的，于是挺了挺他那圆滚滚的肚子，又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怎么？萧大将军还不服气啊？”他歪着脑袋，绿豆眼里满是戏谑，“您看看您现在这个样儿——头发跟鸡窝似的，脸肿得跟猪头似的，这一身囚服，啧啧啧，还不如我家看门的狗穿得好呢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笑，笑得浑身的肥肉都在抖，手里的折扇摇得呼呼作响，扇面上画着***，俗气得很。
周围那几个商人又是哄笑一阵，有一个还谄媚地凑上来：“刘员外说的是，这种通敌叛国的奸贼，就该千刀万剐！”
姓刘的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拿折扇点了点萧烈的方向：“听听，听听，公道自在人心！萧大将军，您啊，就安心上路吧。您那镇北王的府邸，听说要充公拍卖了，我已经跟户部的张大人打过招呼了——嘿嘿，到时候我买下来，改个酒楼，就叫‘镇北楼’，您说怎么样？”
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，像一只餍足的癞蛤蟆。
萧烈依旧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那是一种战场上杀过人的眼神——不是在看他，而是在看他身后的某个地方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刘胖子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，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毛，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，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周头儿皱了皱眉，上前一步挡在萧烈和那胖子之间，沉声道：“让开！别妨碍公务！”
刘胖子这才回过神来，讪讪地往旁边让了让，嘴上还不忘嘟囔：“哼，神气什么……一个快要死的人了……”
萧烈从刘胖子身边走过时，脚步没有停顿，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。
但他的嘴角，微微勾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，是记住。
他在心里记住了这张脸，记住了这身酱紫色的绸袍，记住了那句“镇北楼”。
不是为了报复，而是因为他知道——在这个世道里，你落难时踩你一脚的人，和你得势时捧你的人，往往是同一批人。
这种人，不值得恨，但值得记住。
他走过去了。
身后，刘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对着那几个商人干笑了两声：“这……这犯人的眼神还挺吓人的哈，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干巴巴的，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。
他收起折扇，转身回了茶楼，一**坐在椅子上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，绿豆眼珠子转了几转，心里头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茶楼的伙计凑上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刘员外，您没事吧？”
刘胖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，没好气地说：“没事！我能有什么事？一个阶下囚而已，能把我怎么着？”他顿了顿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不安，“不过……他那个眼神，怎么感觉他还能活着出来似的……”
伙计赔笑道：“怎么可能呢？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，九死无生的事。”
刘胖子想了想，觉得也是，便又端起茶碗，重新翘起了二郎腿。
但那只端着茶碗的手，却微微有些发抖。
---
萧烈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口——那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，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缩了回去。
是阿瑶。
萧烈心里一动，但没有停下脚步，甚至没有转头。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，就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躲在一根拴马桩后面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在哭。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但他还是走过去了。
不是不想停下来。是他不能。
他现在是阶下囚，任何与外界接触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案。如果他停下来和阿瑶说话，阿瑶就会被当作“同党”抓起来。一个将军府的烧火丫头，在将军被抄家之后还和他有联系，那就是“私通逆犯”的罪名，轻则发卖为奴，重则杖毙。
他不能害了她。
所以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：蠢女人，还不快走。
然后他转回头，跟着周头儿拐进了第二条街。
---
第二条街是官署区，两边都是衙门，行人稀少。青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汁和朱砂的味道。
萧烈注意到，路边停着一辆马车。
马车很素净，没有纹饰，车帘是青色的粗布，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。但马车的车辕上刻着一个“沈”字——那是太傅沈怀仁家的标记。
萧烈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。
不是阿瑶。是沈清漪。
那是一张精致却憔悴的脸。远山眉，丹凤眼，鼻梁高挺，唇色苍白如纸。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眼眶泛红，睫毛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素雅到了极致，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——颜色还在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。
她看着萧烈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像是想说什么，***也没说出来。
萧烈也看着她。
脑海中涌起一股被背叛的痛苦——那是萧烈原身的记忆。出征前，她为他绣了一个荷包，上面绣着“平安”二字，他贴身带了三年，直到被抄家时被人扔进了火盆。
而现在，她坐在马车里，看着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押去天牢。
萧烈移开了目光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质问。现在他要做的不是追究背叛，而是活下去。
沈清漪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车帘落下了。
萧烈从马车旁走过去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。
马车里，沈清漪捂住了嘴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今夜，天牢，灭口。”那是她花了大代价从赵崇府上买来的消息。她想告诉萧烈，却不知道怎么告诉他。
她只能把纸条揉成一团，塞进袖子里，闭上眼睛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。
没有人听到。
---
第三条街拐过去，就是大理寺。
大理寺的建筑很气派，朱漆大门，铜钉锃亮，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，龇牙咧嘴的，像是在警告每一个走近的人：这里面不是好来的地方。
周头儿在大门口停下，和守门的差役对了腰牌，然后带着萧烈穿过了前院、大堂、后堂，一路往后走。
大理寺的前面是办公的地方，后面是天牢。
天牢的入口在一座假山后面，很隐蔽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。入口是一扇铁门，铁门上锈迹斑斑，门框上贴着发黄的封条，写着一个“禁”字。
周头儿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钥匙，打开了铁门。
一股潮湿、腐臭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，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地窖。萧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，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，才跟着周头儿走了进去。
天牢在地下。
台阶很长，一级一级往下延伸，火把插在两侧的墙壁上，火光摇曳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空气越来越潮湿，越来越冷，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，顺着石缝往下流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沟，散发着难闻的味道。
下到最底层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。甬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，用铁栏杆隔开，每一间大约十步见方。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清有没有人。
萧烈被带到了最里面的一间。
周头儿打开铁门上的锁，示意两个差役把萧烈推进去。萧烈踉跄了一下，站稳了。
周头儿从差役手里接过一盏油灯，挂在牢房门口的钉子上，然后对萧烈说：“萧将军，这就是你的地方了。王大人说了，你有什么需要，可以跟我说。只要不过分，我尽量满足。”
萧烈看着他：“我需要伤药。”
周头儿看了一眼他的右肩，点了点头：“我去找找。”
“还有，”萧烈又说，“给我一壶干净的水，不要井水，要烧开过的。”
周头儿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想到一个**犯还会提出这种要求。但他没有多问，又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萧烈沉默了一瞬，抬头直视周头儿的眼睛，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顿：
“把我身上的铁链打开。”
周头儿的脸色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手按上了腰间的朴刀刀柄，警惕地盯着萧烈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把我身上的铁链打开。”萧烈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，“你看我这双手，肿成这样，连碗都端不稳。你把我锁成这样，我连草铺都躺不直，怎么配合你？王大人说了要给我单间，好吃好喝，没说要让我带着几十斤铁链等死吧？”
周头儿犹豫了。
他看了看萧烈的手——确实肿得厉害，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发紫，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发黑。再看萧烈的脚镣，铁链拖在地上，每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，别说躺下，就是坐着都费劲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周头儿说。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萧烈说，“你把铁链打开，我跑不了。这里是天牢，最里面的一间，外面三道铁门，十几个狱卒。我一个受了伤的人，能跑到哪里去？”
周头儿沉默了片刻，终于松了口：“我只能打开你的**和脚镣，脖子上的铁链不能动。而且，我得把你的脚镣加一道锁——不是锁你，是锁门。你只能在牢房里活动。”
萧烈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周头儿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，先打开了萧烈手上的铐子，又弯腰解开了他的脚镣。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，萧烈感觉自己像是从水底浮出了水面，浑身一轻。
但他脖子上还挂着那条粗重的铁链，连着墙上的铁环，长度只够他在牢房内走动，出不了门。
周头儿又从差役手里拿过一把新锁，把萧烈牢房的铁门加了一道锁，钥匙自己收好。
“行了，”周头儿说，“伤药和热水我一会儿让人送来。你老实待着，别给我惹事。”
萧烈活动了一下被解放的双手，手腕上的勒痕触目惊心，但至少血液开始流通了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周头儿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铁门关上，锁链哗啦一声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甬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，偶尔有一滴水从头顶的石缝里滴下来，落在水沟里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萧烈靠在墙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。
从刑场到天牢，从死亡边缘到暂时的安全，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。但这一天的消耗，比他在战场上的任何一天都要大。
他的右肩还在疼，肿得越来越厉害。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往外渗血。
但他终于自由了一点——至少双手是自由的。
他开始在牢房里走动，用手摸着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根铁栏杆，检查每一个角落。
墙壁是石头砌的，缝隙里长着青苔，但很牢固，不可能挖穿。地面是夯土，踩得很硬，但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块松动的痕迹——可能是以前的老鼠洞，被填上了，但填得不结实。
铁栏杆是生铁铸的，表面锈迹斑斑，但焊点牢固，徒手不可能掰开。
门锁是新的，周头儿刚加的那把。
萧烈把目光收回来，坐在草铺上。
他开始做一件事——等待。
等待天黑，等待夜晚的到来。
因为只有在黑暗里，敌人才会动手。
---
夜深了。
天牢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，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光影的晃动。但萧烈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——通过送饭的次数、狱卒**的间隔、以及火把被更换的频率。
他数着。
第一次送饭是在他进来后大约两个时辰，第二次是在四个时辰后。**是在第三次送饭之后。
也就是说，天牢里的狱卒分两班，每班大约六个时辰。交**的时候，牢房门口的守卫会短暂空缺，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。
一盏茶，大约五分钟。
五分钟够做什么？够他从牢房里出去吗？不够。但够别人进来。
萧烈闭着眼睛，靠在墙上，呼吸均匀，像是睡着了。
但他没有睡。
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点声音。
甬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。远处有狱卒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更远处，似乎有人在**，是其他牢房的囚犯。水滴从石缝里滴下来，嗒，嗒，嗒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突然，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有一个声音，混在火把的噼啪声和滴水声中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——
是脚步声。
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、带着钥匙碰撞声的脚步声。是另一种，很轻，很快，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，从甬道那头往这头移动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。
萧烈没有睁眼，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——变得更慢，更深。
那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本能。越是危险临近，心跳越慢，血液越冷，脑子越清醒。
他慢慢地把手伸到草铺下面，摸到了那根布条搓成的绳子。不够长，不够硬，但聊胜于无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两个黑影，从甬道那头走过来，动作很轻，像是猫一样。他们没有说话，但萧烈从他们的步伐中判断出了信息：两个人，都是男人，体重中等，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间距大约三步。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，在火把的微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——
是刀。
短刀，刀刃大约一尺长，适合近身刺杀。
萧烈闭上了眼睛，只留一条缝。
他看到了那两个黑影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。
前面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钥匙，是一根细铁丝。他把铁丝伸进门锁，轻轻地拨弄了几下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天牢里，清晰得像一声炸雷。
萧烈的心跳没有加速。他甚至感觉到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本能反应。
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。
前面的黑影闪了进来，握着短刀，朝萧烈的草铺摸过来。
萧烈没有动。
他等着，等着那个黑影走近，走到他伸手能够到的距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黑影站在了草铺前，低头看着草铺上“熟睡”的人。
他举起了刀。
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，在刀刃上跳了一下，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，朝萧烈的脖子劈了下去——
萧烈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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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烈循声看去，只见一个身穿酱紫色绸袍的胖子正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，一手端着茶碗，一手摇着折扇。那胖子约莫五十来岁，脑袋圆滚滚的像个肉球，油光满面的脸上镶着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，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精明。他的嘴唇又厚又红，像是两截肥肠挂在脸上，说话时露出一口黄牙，门牙还缺了一颗，黑洞洞的十分扎眼。
那富商故意把“大将军”三个字咬得极重，拖着长长的尾音，阴阳怪气地说：“怎么不骑马了？改走路了？哟，还带着链子呢——这是新出的首饰吧？啧啧啧，萧大将军好排场啊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晃着脑袋，脖子上的三层下巴跟着一颤一颤的，像是挂在肉摊上的猪油。
旁边几个同样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男人跟着笑了起来，笑声谄媚而刺耳，像是专门笑给那胖子听的。
胖子见萧烈没有反应，更加来劲了，迈着八字步往前走了两步，绿豆眼上下打量着萧烈，嘴里啧啧有声：“哎呀呀，瞧瞧瞧瞧，这一身伤，这一脸血，哪里还有当年镇北大将军的威风啊？啧啧啧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，“所以说啊，这人啊，不能太得意。得意了就容易忘形，忘形了就容易出事。萧大将军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？”
他说“大将军”三个字的时候，故意把声音压得又尖又细，像是在叫一个什么滑稽的绰号。
萧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那胖子被这目光一扫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但很快，他又意识到萧烈现在是个戴着镣铐的阶下囚，没什么好怕的，于是挺了挺他那圆滚滚的肚子，又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怎么？萧大将军还不服气啊？”他歪着脑袋，绿豆眼里满是戏谑，“您看看您现在这个样儿——头发跟鸡窝似的，脸肿得跟猪头似的，这一身囚服，啧啧啧，还不如我家看门的狗穿得好呢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笑，笑得浑身的肥肉都在抖，手里的折扇摇得呼呼作响，扇面上画着***，俗气得很。
周围那几个商人又是哄笑一阵，有一个还谄媚地凑上来：“刘员外说的是，这种通敌叛国的奸贼，就该千刀万剐！”
姓刘的胖子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拿折扇点了点萧烈的方向：“听听，听听，公道自在人心！萧大将军，您啊，就安心上路吧。您那镇北王的府邸，听说要充公拍卖了，我已经跟户部的张大人打过招呼了——嘿嘿，到时候我买下来，改个酒楼，就叫‘镇北楼’，您说怎么样？”
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，像一只餍足的癞蛤蟆。
萧烈依旧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那是一种战场上杀过人的眼神——不是在看他，而是在看他身后的某个地方，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刘胖子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，被那目光盯得有些发毛，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，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周头儿皱了皱眉，上前一步挡在萧烈和那胖子之间，沉声道：“让开！别妨碍公务！”
刘胖子这才回过神来，讪讪地往旁边让了让，嘴上还不忘嘟囔：“哼，神气什么……一个快要死的人了……”
萧烈从刘胖子身边走过时，脚步没有停顿，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。
但他的嘴角，微微勾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，是记住。
他在心里记住了这张脸，记住了这身酱紫色的绸袍，记住了那句“镇北楼”。
不是为了报复，而是因为他知道——在这个世道里，你落难时踩你一脚的人，和你得势时捧你的人，往往是同一批人。
这种人，不值得恨，但值得记住。
他走过去了。
身后，刘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，对着那几个商人干笑了两声：“这……这犯人的眼神还挺吓人的哈，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干巴巴的，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。
他收起折扇，转身回了茶楼，一**坐在椅子上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，绿豆眼珠子转了几转，心里头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茶楼的伙计凑上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刘员外，您没事吧？”
刘胖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，没好气地说：“没事！我能有什么事？一个阶下囚而已，能把我怎么着？”他顿了顿，绿豆眼里闪过一丝不安，“不过……他那个眼神，怎么感觉他还能活着出来似的……”
伙计赔笑道：“怎么可能呢？那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，九死无生的事。”
刘胖子想了想，觉得也是，便又端起茶碗，重新翘起了二郎腿。
但那只端着茶碗的手，却微微有些发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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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烈的目光落在街对面的一条小巷口——那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，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缩了回去。
是阿瑶。
萧烈心里一动，但没有停下脚步，甚至没有转头。他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，就看到那个瘦弱的身影躲在一根拴马桩后面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在哭。
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但他还是走过去了。
不是不想停下来。是他不能。
他现在是阶下囚，任何与外界接触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案。如果他停下来和阿瑶说话，阿瑶就会被当作“同党”抓起来。一个将军府的烧火丫头，在将军被抄家之后还和他有联系，那就是“私通逆犯”的罪名，轻则发卖为奴，重则杖毙。
他不能害了她。
所以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：蠢女人，还不快走。
然后他转回头，跟着周头儿拐进了第二条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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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条街是官署区，两边都是衙门，行人稀少。青石板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烫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墨汁和朱砂的味道。
萧烈注意到，路边停着一辆马车。
马车很素净，没有纹饰，车帘是青色的粗布，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。但马车的车辕上刻着一个“沈”字——那是太傅沈怀仁家的标记。
萧烈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。
不是阿瑶。是沈清漪。
那是一张精致却憔悴的脸。远山眉，丹凤眼，鼻梁高挺，唇色苍白如纸。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眼眶泛红，睫毛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，素雅到了极致，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——颜色还在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。
她看着萧烈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像是想说什么，***也没说出来。
萧烈也看着她。
脑海中涌起一股被背叛的痛苦——那是萧烈原身的记忆。出征前，她为他绣了一个荷包，上面绣着“平安”二字，他贴身带了三年，直到被抄家时被人扔进了火盆。
而现在，她坐在马车里，看着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押去天牢。
萧烈移开了目光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质问。现在他要做的不是追究背叛，而是活下去。
沈清漪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车帘落下了。
萧烈从马车旁走过去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。
马车里，沈清漪捂住了嘴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：“今夜，天牢，灭口。”那是她花了大代价从赵崇府上买来的消息。她想告诉萧烈，却不知道怎么告诉他。
她只能把纸条揉成一团，塞进袖子里，闭上眼睛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。
没有人听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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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条街拐过去，就是大理寺。
大理寺的建筑很气派，朱漆大门，铜钉锃亮，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，龇牙咧嘴的，像是在警告每一个走近的人：这里面不是好来的地方。
周头儿在大门口停下，和守门的差役对了腰牌，然后带着萧烈穿过了前院、大堂、后堂，一路往后走。
大理寺的前面是办公的地方，后面是天牢。
天牢的入口在一座假山后面，很隐蔽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。入口是一扇铁门，铁门上锈迹斑斑，门框上贴着发黄的封条，写着一个“禁”字。
周头儿从腰带上取下一把钥匙，打开了铁门。
一股潮湿、腐臭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，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地窖。萧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，等那股气味散了一些，才跟着周头儿走了进去。
天牢在地下。
台阶很长，一级一级往下延伸，火把插在两侧的墙壁上，火光摇曳，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空气越来越潮湿，越来越冷，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，顺着石缝往下流，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沟，散发着难闻的味道。
下到最底层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。甬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，用铁栏杆隔开，每一间大约十步见方。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清有没有人。
萧烈被带到了最里面的一间。
周头儿打开铁门上的锁，示意两个差役把萧烈推进去。萧烈踉跄了一下，站稳了。
周头儿从差役手里接过一盏油灯，挂在牢房门口的钉子上，然后对萧烈说：“萧将军，这就是你的地方了。王大人说了，你有什么需要，可以跟我说。只要不过分，我尽量满足。”
萧烈看着他：“我需要伤药。”
周头儿看了一眼他的右肩，点了点头：“我去找找。”
“还有，”萧烈又说，“给我一壶干净的水，不要井水，要烧开过的。”
周头儿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想到一个**犯还会提出这种要求。但他没有多问，又点了点头：“行。”
萧烈沉默了一瞬，抬头直视周头儿的眼睛，声音不大，却一字一顿：
“把我身上的铁链打开。”
周头儿的脸色变了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，手按上了腰间的朴刀刀柄，警惕地盯着萧烈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把我身上的铁链打开。”萧烈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，“你看我这双手，肿成这样，连碗都端不稳。你把我锁成这样，我连草铺都躺不直，怎么配合你？王大人说了要给我单间，好吃好喝，没说要让我带着几十斤铁链等死吧？”
周头儿犹豫了。
他看了看萧烈的手——确实肿得厉害，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发紫，有些地方甚至开始发黑。再看萧烈的脚镣，铁链拖在地上，每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，别说躺下，就是坐着都费劲。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周头儿说。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萧烈说，“你把铁链打开，我跑不了。这里是天牢，最里面的一间，外面三道铁门，十几个狱卒。我一个受了伤的人，能跑到哪里去？”
周头儿沉默了片刻，终于松了口：“我只能打开你的**和脚镣，脖子上的铁链不能动。而且，我得把你的脚镣加一道锁——不是锁你，是锁门。你只能在牢房里活动。”
萧烈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周头儿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，先打开了萧烈手上的铐子，又弯腰解开了他的脚镣。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，萧烈感觉自己像是从水底浮出了水面，浑身一轻。
但他脖子上还挂着那条粗重的铁链，连着墙上的铁环，长度只够他在牢房内走动，出不了门。
周头儿又从差役手里拿过一把新锁，把萧烈牢房的铁门加了一道锁，钥匙自己收好。
“行了，”周头儿说，“伤药和热水我一会儿让人送来。你老实待着，别给我惹事。”
萧烈活动了一下被解放的双手，手腕上的勒痕触目惊心，但至少血液开始流通了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周头儿没再说什么，转身走了。
铁门关上，锁链哗啦一声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甬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，偶尔有一滴水从头顶的石缝里滴下来，落在水沟里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
萧烈靠在墙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。
从刑场到天牢，从死亡边缘到暂时的安全，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。但这一天的消耗，比他在战场上的任何一天都要大。
他的右肩还在疼，肿得越来越厉害。手腕上的勒痕还在往外渗血。
但他终于自由了一点——至少双手是自由的。
他开始在牢房里走动，用手摸着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根铁栏杆，检查每一个角落。
墙壁是石头砌的，缝隙里长着青苔，但很牢固，不可能挖穿。地面是夯土，踩得很硬，但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小块松动的痕迹——可能是以前的老鼠洞，被填上了，但填得不结实。
铁栏杆是生铁铸的，表面锈迹斑斑，但焊点牢固，徒手不可能掰开。
门锁是新的，周头儿刚加的那把。
萧烈把目光收回来，坐在草铺上。
他开始做一件事——等待。
等待天黑，等待夜晚的到来。
因为只有在黑暗里，敌人才会动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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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天牢里没有白天黑夜之分，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光影的晃动。但萧烈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——通过送饭的次数、狱卒**的间隔、以及火把被更换的频率。
他数着。
第一次送饭是在他进来后大约两个时辰，第二次是在四个时辰后。**是在第三次送饭之后。
也就是说，天牢里的狱卒分两班，每班大约六个时辰。交**的时候，牢房门口的守卫会短暂空缺，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。
一盏茶，大约五分钟。
五分钟够做什么？够他从牢房里出去吗？不够。但够别人进来。
萧烈闭着眼睛，靠在墙上，呼吸均匀，像是睡着了。
但他没有睡。
他的耳朵在捕捉每一点声音。
甬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。远处有狱卒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更远处，似乎有人在**，是其他牢房的囚犯。水滴从石缝里滴下来，嗒，嗒，嗒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突然，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有一个声音，混在火把的噼啪声和滴水声中，细微得几乎听不见——
是脚步声。
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、带着钥匙碰撞声的脚步声。是另一种，很轻，很快，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，从甬道那头往这头移动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。
萧烈没有睁眼，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——变得更慢，更深。
那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本能。越是危险临近，心跳越慢，血液越冷，脑子越清醒。
他慢慢地把手伸到草铺下面，摸到了那根布条搓成的绳子。不够长，不够硬，但聊胜于无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两个黑影，从甬道那头走过来，动作很轻，像是猫一样。他们没有说话，但萧烈从他们的步伐中判断出了信息：两个人，都是男人，体重中等，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间距大约三步。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，在火把的微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——
是刀。
短刀，刀刃大约一尺长，适合近身刺杀。
萧烈闭上了眼睛，只留一条缝。
他看到了那两个黑影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。
前面的那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钥匙，是一根细铁丝。他把铁丝伸进门锁，轻轻地拨弄了几下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声音很轻，但在寂静的天牢里，清晰得像一声炸雷。
萧烈的心跳没有加速。他甚至感觉到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本能反应。
铁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刚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。
前面的黑影闪了进来，握着短刀，朝萧烈的草铺摸过来。
萧烈没有动。
他等着，等着那个黑影走近，走到他伸手能够到的距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黑影站在了草铺前，低头看着草铺上“熟睡”的人。
他举起了刀。
火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，在刀刃上跳了一下，像是一只冰冷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，朝萧烈的脖子劈了下去——
萧烈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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