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朝：若久重黎
意外入庭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宫家的宅邸坐落在城池靠山的那一侧，院墙高耸，墙头上嵌着防攀爬的铁棘，但铁棘上缠着开得正盛的紫藤，倒也没那么杀气腾腾。主宅是本地青石砌的，三层高，窗户比普通人家宽一倍，透出来的灯火把门前半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。院子里种着几株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矮松，石板路两侧各立了一排石灯，灯芯还没点，大概是等着天黑透了再亮。。他没有立刻往里走，而是站在车门旁边等了片刻，直到琳璃踩着踏脚板下来站到他身边，他才迈开步子。任哲成跳下车，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脖子，目光在院墙和守卫之间不动声色地过了一遍。袁毅昊跟在哥哥后面，脚步依旧很轻，但眼睛一直在转——他也在记地形。季星杰最后一个下车，被踏脚板绊了一下，踉跄了两步才站稳，抬头看见宫家的大门时，嘴巴不自觉地张开了。。准确地说，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宅子，但此刻站在这里，那扇对开的雕花木门像一座沉默的巨兽蹲在夜色里，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想往后缩的冲动。，穿过前院，经过一道石雕照壁，又穿过一条两侧挂满壁灯的回廊。回廊的尽头是一间偏厅，门虚掩着，里面透出暖**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药味。骑手在门口停下，做了个手势，示意五人在此稍候，然后推门进去通报。片刻之后，他退出来，替古月朝洋拉开了门，语气比之前更加客气。“家主说了，古月族的人直接进去就行。”，回头看了四人一眼，意思是“在这儿等我”。琳璃往前走了半步，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，她便又退了回去，在回廊的石栏上安静地坐下。任哲成靠在柱子上，双手抱胸，冲古月朝洋扬了扬下巴——去吧，别露馅。，布置得简洁而讲究。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，落款是某个季星杰没听过的名字。靠窗的榻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，面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，呼吸粗重而缓慢，每一下都像是要费不少力气。榻边站着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，见古月朝洋进来，微微欠身。“古月族的人？”管家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，走到榻边，低头看了看病人的面色，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眼白，然后在他手腕上搭了三根手指。他的手法算不上多熟练，但节奏很稳，指腹压在脉上的位置也找得准。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他松开手，直起腰。“不是大病。肝火郁结，加上长期劳累，气血两亏。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醒来，口干舌燥？”，立刻点头：“是，是，就是这症状。没什么大碍。”古月朝洋走到桌边，拿起备好的纸笔，龙飞凤舞地写了几味药材和用量，“这几味药，文火煎半个时辰，连服七天。这几天少操心，多睡觉。”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。管家接过药方看了看，神情明显松弛下来，连声道谢，又让人端来诊金。古月朝洋看了一眼那托盘上的银钱，没有伸手。他把钱推了回去：“赶路的人带太多银两不方便。给几天的干粮就行。”，古月朝洋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。他走得不算快，但步子里带着一种“事情办完了不用再客套”的明确信号。管家只好作罢，吩咐下人去准备干粮和水。，重新站在回廊下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那口气压了很久了，从城门口到现在，他一直在撑，撑到此刻终于能松一松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三根搭脉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，不知是紧张还是疲惫。琳璃站起来，无声地走到他身边，把水囊递到他手里。他接过来喝了一口，朝她点了点头。
“走。”他对其他三人说。
五个人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。干粮和水已经有人送到门口了，袁毅昊把包裹清点了一下，分量够五个人撑三四天。任哲成走在最后面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，他已经在想出了宫家之后往哪边走。古月朝洋在前面带路，心里盘算着同样的事——趁天还没完全黑透，出城找个落脚点，明天再决定往哪走。
他们穿过照壁，穿过前院的矮松和石灯，走到了那扇对开的铁栅栏门前。门已经开了一半，门外的街道比来时安静了许多，街对面的人家已经关了门，只亮着一两盏窗灯。再走十步，他们就重新变成五个没有身份的人。
然后门被从里面关上了。
不是大门。是门廊下那扇通往内院的镂空雕花木门。门推开的声响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五个人同时回过头去，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门廊下。
她穿着深蓝色的交领长裙，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暗纹，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。她的五官精致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出来的贵气，站姿也很端正，像是从小就被人教过该怎么站、该怎么看人。她的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但往那儿一站，气场比这座宅子还稳。
宫馨海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算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怎么不坐坐就走？”
古月朝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，知道自己没法用“赶时间”这种借口搪塞过去。能让宫家大小姐亲自出面拦人的事，不会是小事情。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，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，只是微微侧过头，等她说下去。
宫馨海没有急着说话。她从门廊下走出来，走过矮松旁的石板路，在离五**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她的目光先落在古月朝洋身上，然后依次扫过他身后的四个人——琳璃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；袁毅昊规规矩矩地站着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；任哲成双手抱胸，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戒备。她的目光在任哲成脸上多停了一瞬，没有多余的反应。
然后她看向季星杰。就一眼。但就是那一眼，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。
那一瞬间很短，短到在场的人里大概只有一直在默默观察的袁毅昊注意到了。宫馨海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念头在嘴边转了一圈，又被她咽了回去。然后她的表情恢复如常，重新看向古月朝洋。
“请各位留下来，当然不只是为了喝杯茶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，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，“古月族的人应邀前来，宫家很感激。但还有一件事——这件事才是宫家给古月村递帖子的真正原因。”
她偏头看了古月朝洋一眼：“古月村的长老没有告诉你？”
古月朝洋没有接话。他用沉默把自己裹得很严实。
宫馨海也不介意，继续说下去：“王庭学院今年给各地都分了名额。边境的古老村落也拿到了，古月村有一个。负责把这个名额送到古月村并邀请合适人选入学的，是我们宫家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原本以为帖子石沉大海，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你们。”
古月朝洋沉默了大概三秒。这三秒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都会知道，他在这种平静下转了多少个念头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让我去？”他问。
“你是古月族的人，年纪合适，能代表古月村。”宫馨海说，“而且，你懂医术。王庭学院对有一技之长的人向来欢迎。”
古月朝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琳璃，又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和他一起从密道里爬出来、一起在浓雾林里走了三天的人。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，重新落在宫馨海身上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跟我一起。”
古月朝洋没有回头看，但他指了指身后的四个人。他没有说“他们是我的朋友”，也没有解释他们的身份和来历，只是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：“我去，他们也去。不然免谈。”
宫馨海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，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。她偏头把五个人重新打量了一遍——五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，衣衫褴褛，灰头土脸，其中两个明显是练家子，还有一个正缩在最后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这样一群人，挤在一起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，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任哲成挑了挑眉：“你确定？宫家再大，一口气塞五个人进王庭学院，怕也没那么容易吧。”
“宫家自有办法。”宫馨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，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人不敢不信。她转过身，朝门廊走去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：“今晚先住在这里。明天一早，我们出发去王庭。”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季星杰身上。又是那种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。季星杰正忙着拍裤腿上的灰，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。宫馨海收回目光，走进了门廊。她的背影消失在镂空雕花的木门后面，院墙上的紫藤被夜风吹动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石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仆人点亮了，暖**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。
一个侍女走过来，引着五人往西侧的客房走去。房间安排得很周到——男生一间大房，通铺，琳璃单独一间小房挨在旁边。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，被褥是新晒过的，桌上放着热茶和几碟点心。季星杰看着那碟点心咽了口唾沫，但不敢伸手。任哲成倒是不客气，往床上一倒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盯着天花板出神。
“古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古月朝洋正在整理干粮包裹，闻言抬头。
“你说那个宫家大小姐，”任哲成把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外面的侍女绝对听不见，“她是不是认识你旁边那个衰仔？”
古月朝洋的手停了一下。片刻之后，他继续整理包裹，没有回答。他刚才也看见了。宫馨海看季星杰的眼神，不是一个大小姐看一个路边捡来的逃犯的眼神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——但他现在不想猜，也不想问。今晚能安稳睡一觉已经是他这几天最大的奢望，其他的事，明天再说。
隔壁的小房间里，琳璃坐在床边，手里攥着那截已经磨得起毛的绳头。她低着头，长发遮住了脸。过了很久，她从怀里摸出一根新的细绳——比之前那根更结实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树皮纤维搓成的。她把绳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，另一端轻轻放在枕头旁边，留给那个明天还要继续往前走的人。
窗外的石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把整座宅邸拢在一片暖光里。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敲梆子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这座城池的呼吸。
明天，王庭。
“走。”他对其他三人说。
五个人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。干粮和水已经有人送到门口了，袁毅昊把包裹清点了一下，分量够五个人撑三四天。任哲成走在最后面，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，他已经在想出了宫家之后往哪边走。古月朝洋在前面带路，心里盘算着同样的事——趁天还没完全黑透，出城找个落脚点，明天再决定往哪走。
他们穿过照壁，穿过前院的矮松和石灯，走到了那扇对开的铁栅栏门前。门已经开了一半，门外的街道比来时安静了许多，街对面的人家已经关了门，只亮着一两盏窗灯。再走十步，他们就重新变成五个没有身份的人。
然后门被从里面关上了。
不是大门。是门廊下那扇通往内院的镂空雕花木门。门推开的声响不大，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五个人同时回过头去，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门廊下。
她穿着深蓝色的交领长裙，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暗纹，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。她的五官精致，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出来的贵气，站姿也很端正，像是从小就被人教过该怎么站、该怎么看人。她的年纪和他们差不多大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但往那儿一站，气场比这座宅子还稳。
宫馨海。
“来都来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算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怎么不坐坐就走？”
古月朝洋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，知道自己没法用“赶时间”这种借口搪塞过去。能让宫家大小姐亲自出面拦人的事，不会是小事情。他的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，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，只是微微侧过头，等她说下去。
宫馨海没有急着说话。她从门廊下走出来，走过矮松旁的石板路，在离五**约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她的目光先落在古月朝洋身上，然后依次扫过他身后的四个人——琳璃低着头，看不清脸；袁毅昊规规矩矩地站着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；任哲成双手抱胸，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戒备。她的目光在任哲成脸上多停了一瞬，没有多余的反应。
然后她看向季星杰。就一眼。但就是那一眼，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。
那一瞬间很短，短到在场的人里大概只有一直在默默观察的袁毅昊注意到了。宫馨海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一个名字或者一个念头在嘴边转了一圈，又被她咽了回去。然后她的表情恢复如常，重新看向古月朝洋。
“请各位留下来，当然不只是为了喝杯茶。”她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，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，“古月族的人应邀前来，宫家很感激。但还有一件事——这件事才是宫家给古月村递帖子的真正原因。”
她偏头看了古月朝洋一眼：“古月村的长老没有告诉你？”
古月朝洋没有接话。他用沉默把自己裹得很严实。
宫馨海也不介意，继续说下去：“王庭学院今年给各地都分了名额。边境的古老村落也拿到了，古月村有一个。负责把这个名额送到古月村并邀请合适人选入学的，是我们宫家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原本以为帖子石沉大海，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你们。”
古月朝洋沉默了大概三秒。这三秒里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任何一个了解他的人都会知道，他在这种平静下转了多少个念头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让我去？”他问。
“你是古月族的人，年纪合适，能代表古月村。”宫馨海说，“而且，你懂医术。王庭学院对有一技之长的人向来欢迎。”
古月朝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琳璃，又看了一眼身后几个和他一起从密道里爬出来、一起在浓雾林里走了三天的人。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，重新落在宫馨海身上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，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们跟我一起。”
古月朝洋没有回头看，但他指了指身后的四个人。他没有说“他们是我的朋友”，也没有解释他们的身份和来历，只是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：“我去，他们也去。不然免谈。”
宫馨海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客套的笑，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。她偏头把五个人重新打量了一遍——五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，衣衫褴褛，灰头土脸，其中两个明显是练家子，还有一个正缩在最后面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这样一群人，挤在一起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说，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任哲成挑了挑眉：“你确定？宫家再大，一口气塞五个人进王庭学院，怕也没那么容易吧。”
“宫家自有办法。”宫馨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，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人不敢不信。她转过身，朝门廊走去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：“今晚先住在这里。明天一早，我们出发去王庭。”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季星杰身上。又是那种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。季星杰正忙着拍裤腿上的灰，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他。宫馨海收回目光，走进了门廊。她的背影消失在镂空雕花的木门后面，院墙上的紫藤被夜风吹动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石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仆人点亮了，暖**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温润如玉。
一个侍女走过来，引着五人往西侧的客房走去。房间安排得很周到——男生一间大房，通铺，琳璃单独一间小房挨在旁边。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，被褥是新晒过的，桌上放着热茶和几碟点心。季星杰看着那碟点心咽了口唾沫，但不敢伸手。任哲成倒是不客气，往床上一倒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盯着天花板出神。
“古月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古月朝洋正在整理干粮包裹，闻言抬头。
“你说那个宫家大小姐，”任哲成把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外面的侍女绝对听不见，“她是不是认识你旁边那个衰仔？”
古月朝洋的手停了一下。片刻之后，他继续整理包裹，没有回答。他刚才也看见了。宫馨海看季星杰的眼神，不是一个大小姐看一个路边捡来的逃犯的眼神。那里面有什么东西——但他现在不想猜，也不想问。今晚能安稳睡一觉已经是他这几天最大的奢望，其他的事，明天再说。
隔壁的小房间里，琳璃坐在床边，手里攥着那截已经磨得起毛的绳头。她低着头，长发遮住了脸。过了很久，她从怀里摸出一根新的细绳——比之前那根更结实，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树皮纤维搓成的。她把绳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，另一端轻轻放在枕头旁边，留给那个明天还要继续往前走的人。
窗外的石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，把整座宅邸拢在一片暖光里。远处隐约传来守夜人敲梆子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这座城池的呼吸。
明天，王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