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2020
第一笔中介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才等到“建材老李”上线。。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，他会在聊天室里刷屏发广告，每隔十分钟发一条，内容一模一样——“水泥直供，价格公道，质量保证，****138xxxxxxx”。没有人回复他，偶尔有人发一句“又来了”，他就消停几分钟，然后又发。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。，摸清了几个规律。第一，他只发水泥，不提别的材料，说明他很可能是一个小水泥厂的销售或者二道贩子。第二，他的价格在聊天室里从来不直接说，只留电话，说明价格不固定，可以谈。第三，有人私聊问他的时候，他回复很快，说明他整天守在电脑前，生意不太好。，宋河给他发了一条私聊。“李哥，工地上要进水泥，你这边什么价？”：“什么标号？要多少？”。他把工地上常用的三种标号都打了出来，又问了一句：“量大能不能便宜？”。。工地上425水泥报的是四百八，建材老李报的是三百六。325水泥工地报四百二，老李报三百一。，比他之前估算的还大。“还能再低吗？我这边一个月要二百吨起步。”宋河打这句话的时候，心里没有任何底。他不知道二百吨是什么概念，他只是在赌——赌对方想接大单，赌“量大从优”这四个字在哪里都通用。。，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，消息来了。“二百吨的话，每吨再给你减十块。兄弟，你在哪个工地？方便的话见个面吃个饭。哪个工地”的问题。他回了一句：“好的李哥，我跟老板确认一下，明天给你准信。”
他关掉了聊天窗口，靠在椅背上。
网吧里烟雾缭绕，有人在角落打游戏，键盘声噼里啪啦。宋河坐在那里，把刚才的价格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。
水泥的差价，工地上一个月的用量，乘起来是一笔他从来没摸过的数目。但这笔钱跟他没关系——他只是一个在中间传话的人，一个“打杂的小工”。他不可能去跟马工头说“我知道有个地方水泥更便宜”，马工头不会理他，甚至还会起疑。
他需要另找一个买家。
宋河把眼光投向了建材街。
建材街上有四家卖水泥的，价格从低到高他都知道。价格最低的是老李建材，那个老头子。他的进货渠道是本地的小水泥厂——赵厂长。但宋河不知道赵厂长的价格是多少。
他决定去问问。
第二天上午，宋河请了半天假。马工头没多问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“别惹事”。宋河说“去买点东西”。
他先去了建材街，在老李建材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老头子正在卸货，搬水泥搬得满头是汗。宋河没跟他说话，只是站在旁边看。三轮车上的水泥袋子印着“龙泉水泥厂”的字样。
龙泉水泥厂。这就是赵厂长的厂。
宋河记下了这个名字，然后搭了一辆三轮车，往县城边上走。
龙泉水泥厂在县城西边，靠着一条小河。宋河到的时候，门卫在打盹，他直接从侧门走了进去。厂子不大，两个车间，一个堆场。堆场上码着一人多高的水泥袋，有的盖着塑料布，有的没盖，被雨淋过，袋子上的字都模糊了。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正在抽烟。宋河敲了敲开着的门。
“赵厂长在吗？”
那人抬头看他。“找赵厂长什么事？”
“我是建材街老李介绍来的，想问问水泥价格。”
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，大概觉得一个半大孩子不像生意人，但“老李介绍”这几个字让他放松了一些。他掐了烟，靠在椅背上。“要多少？”
宋河把跟建材老李说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赵厂长报了个价。
宋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赵厂长报的价比建材老李还低。425的，三百二。325的，二百八。
“量大还能谈。”赵厂长补了一句。
宋河说了声“谢谢赵厂长”，走了出来。
一出厂门，他蹲在路边，捡了根树枝，在地上写数字。
赵厂长——三百二。老李建材零售价——三百八。差价六十。
老周说过，老李建材一个月能卖一百吨左右。一百吨，一吨差六十，就是六千块。
建材街上有四家卖水泥的。老李最便宜，另外三家卖的比老李贵，进货渠道也不一样。其中有一家叫“宏发建材”的，老板姓钱，价格卖得最高，生意也最差。宋河在他店门口观察过，他一天只开一两个客户。
宋河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他找到了买家。
当天下午，宋河去了宏发建材。
钱老板是个瘦高个，四十来岁，脸上总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。店里没什么客人，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，听见有人进来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要什么？”
“钱老板，我想跟您谈个生意。”
钱老板放下报纸，看了宋河一眼。这个半大孩子站在他面前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鞋上有泥，一看就不是来买东西的。他皱了皱眉。“你哪个工地的？”
“我不是代表工地来的，”宋河拉过一把凳子坐下，把凳子往前挪了挪，离钱老板近了一点，“钱老板，你店里的水泥，是从鼎鑫进的吧？进价多少，三百六？”
钱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，但眼神已经给了答案。
宋河继续说：“我知道有个地方，一样的水泥，三百二。”
钱老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“你个小娃儿，从哪里知道的？”
“我从哪里知道的不要紧。要紧的是，三百二这个价，您拿不拿得到。”
钱老板沉默了。他盯着宋河看了好一会儿，大概在判断这个孩子是什么来路。工地上派来的探子？哪个竞争对手的托？还是真有点门路？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他问。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，”宋河的语气很稳，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，“我带您去这个渠道，您拿到三百二的价格，省了四十。这四十里面，我要十五。”
钱老板笑了，笑得很短促，像是觉得荒谬。“你一个小孩，上下嘴皮一碰，就要拿我十五块钱一吨？你知道十五块钱一吨是什么概念吗？一个月一百吨就是一千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河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一百吨就是一千五。但您算过没有，您现在的进价三百六，卖四百，一吨赚四十。老李建材进价大概三百三，卖三百八，一吨赚五十。您比他贵，比他卖得少，两头吃亏。”
钱老板的笑容收了。
“如果您换成三百二的进价，您还是卖四百，一吨赚八十。哪怕您把售价降到三百七，照样赚五十，还能把老李的客户抢过来。”
宋河说完这段话，停下来，让钱老板自己想。
柜台后面安静了大概十几秒。钱老板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着，敲了几下，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保证三百二能拿到？”
“我带您去。您亲眼看到，亲手拿到发货单，再给我钱。”
钱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宋河。宋朝的宋，河水的河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我自己来的。”
钱老板看着他，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。不是欣赏，是评估。像一个生意人在评估一件货物值不值这个价。
“好，”钱老板说，“明天上午，你带我去。如果真是三百二，我给你十五。但如果你骗我——”
“如果我骗您，您没有任何损失。您只是多跑了一趟。”
钱老板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上午，宋河带着钱老板去了龙泉水泥厂。
他没让钱老板直接进去，而是让他在外面的茶馆等着，自己先进去跟赵厂长打了个招呼，说“要货的人来了”。然后他才把钱老板领进去。
赵厂长报的价格，和昨天一模一样。425水泥，三百二一吨。
钱老板当场签了二十吨的订单。
从水泥厂出来，钱老板站在厂门口，点了根烟，吸了一口，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。他转头看着宋河，看了大概有十秒钟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。
他没有数，直接递过来。“三百块。二十吨，一吨十五。”
宋河接过钱。
这是他拿到的第一笔“中介费”。
三百块。他在工地上干了四个月才攒了一千二，而这一笔，用了不到两天。
他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，说了一声“谢谢钱老板”。
钱老板摆了摆手。“不用谢。以后还有这种渠道，先找我。”
“会的。”
宋河转身走了。
回工地的路上，他没有坐三轮。他沿着县城的街道走，一边走一边算账。
龙泉水泥厂是一个渠道。建材老李是一个渠道。宏发建材的竞争对手还有三家，每一家都可能成为他的客户。他不需要自己卖水泥，他只需要知道谁在买、谁在卖、谁的价格更低，然后把两边连起来。
钱不在水泥里。钱在“知道”里。
但他也知道，这三百块只是一个开始。
回到工地，天已经黑了。工棚里**在洗脚，老周在打牌，葛明躺在床上看书。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。
宋河坐到自己的铺位上，从裤兜里掏出那三百块钱，和褥子底下的钱放在一起。
塑料袋里，现在是一千五。
他把袋子叠好，塞进褥子下面，躺了下来。
盯着上铺的木板，他想起了母亲。
母亲临死前对他说过一句话。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像一台用旧了的收音机。她说：“河娃，你要活。”
他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不知道什么叫“活得好”。他只知道，他现在找到了一条路。
这条路不靠力气。
靠的是他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点，比别人快一点点。
这三百块证明了这一点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他要再去一趟网吧。
他要看看，这个县城里，还有没有别的“建材老李”。
他关掉了聊天窗口，靠在椅背上。
网吧里烟雾缭绕，有人在角落打游戏，键盘声噼里啪啦。宋河坐在那里，把刚才的价格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。
水泥的差价，工地上一个月的用量，乘起来是一笔他从来没摸过的数目。但这笔钱跟他没关系——他只是一个在中间传话的人，一个“打杂的小工”。他不可能去跟马工头说“我知道有个地方水泥更便宜”，马工头不会理他，甚至还会起疑。
他需要另找一个买家。
宋河把眼光投向了建材街。
建材街上有四家卖水泥的，价格从低到高他都知道。价格最低的是老李建材，那个老头子。他的进货渠道是本地的小水泥厂——赵厂长。但宋河不知道赵厂长的价格是多少。
他决定去问问。
第二天上午，宋河请了半天假。马工头没多问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“别惹事”。宋河说“去买点东西”。
他先去了建材街，在老李建材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老头子正在卸货，搬水泥搬得满头是汗。宋河没跟他说话，只是站在旁边看。三轮车上的水泥袋子印着“龙泉水泥厂”的字样。
龙泉水泥厂。这就是赵厂长的厂。
宋河记下了这个名字，然后搭了一辆三轮车，往县城边上走。
龙泉水泥厂在县城西边，靠着一条小河。宋河到的时候，门卫在打盹，他直接从侧门走了进去。厂子不大，两个车间，一个堆场。堆场上码着一人多高的水泥袋，有的盖着塑料布，有的没盖，被雨淋过，袋子上的字都模糊了。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正在抽烟。宋河敲了敲开着的门。
“赵厂长在吗？”
那人抬头看他。“找赵厂长什么事？”
“我是建材街老李介绍来的，想问问水泥价格。”
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，大概觉得一个半大孩子不像生意人，但“老李介绍”这几个字让他放松了一些。他掐了烟，靠在椅背上。“要多少？”
宋河把跟建材老李说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赵厂长报了个价。
宋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赵厂长报的价比建材老李还低。425的，三百二。325的，二百八。
“量大还能谈。”赵厂长补了一句。
宋河说了声“谢谢赵厂长”，走了出来。
一出厂门，他蹲在路边，捡了根树枝，在地上写数字。
赵厂长——三百二。老李建材零售价——三百八。差价六十。
老周说过，老李建材一个月能卖一百吨左右。一百吨，一吨差六十，就是六千块。
建材街上有四家卖水泥的。老李最便宜，另外三家卖的比老李贵，进货渠道也不一样。其中有一家叫“宏发建材”的，老板姓钱，价格卖得最高，生意也最差。宋河在他店门口观察过，他一天只开一两个客户。
宋河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他找到了买家。
当天下午，宋河去了宏发建材。
钱老板是个瘦高个，四十来岁，脸上总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。店里没什么客人，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，听见有人进来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要什么？”
“钱老板，我想跟您谈个生意。”
钱老板放下报纸，看了宋河一眼。这个半大孩子站在他面前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鞋上有泥，一看就不是来买东西的。他皱了皱眉。“你哪个工地的？”
“我不是代表工地来的，”宋河拉过一把凳子坐下，把凳子往前挪了挪，离钱老板近了一点，“钱老板，你店里的水泥，是从鼎鑫进的吧？进价多少，三百六？”
钱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。他没有回答，但眼神已经给了答案。
宋河继续说：“我知道有个地方，一样的水泥，三百二。”
钱老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“你个小娃儿，从哪里知道的？”
“我从哪里知道的不要紧。要紧的是，三百二这个价，您拿不拿得到。”
钱老板沉默了。他盯着宋河看了好一会儿，大概在判断这个孩子是什么来路。工地上派来的探子？哪个竞争对手的托？还是真有点门路？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他问。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，”宋河的语气很稳，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，“我带您去这个渠道，您拿到三百二的价格，省了四十。这四十里面，我要十五。”
钱老板笑了，笑得很短促，像是觉得荒谬。“你一个小孩，上下嘴皮一碰，就要拿我十五块钱一吨？你知道十五块钱一吨是什么概念吗？一个月一百吨就是一千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河看着他的眼睛，“一百吨就是一千五。但您算过没有，您现在的进价三百六，卖四百，一吨赚四十。老李建材进价大概三百三，卖三百八，一吨赚五十。您比他贵，比他卖得少，两头吃亏。”
钱老板的笑容收了。
“如果您换成三百二的进价，您还是卖四百，一吨赚八十。哪怕您把售价降到三百七，照样赚五十，还能把老李的客户抢过来。”
宋河说完这段话，停下来，让钱老板自己想。
柜台后面安静了大概十几秒。钱老板的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着，敲了几下，停住了。
“你怎么保证三百二能拿到？”
“我带您去。您亲眼看到，亲手拿到发货单，再给我钱。”
钱老板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了一句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宋河。宋朝的宋，河水的河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没人让我来。我自己来的。”
钱老板看着他，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。不是欣赏，是评估。像一个生意人在评估一件货物值不值这个价。
“好，”钱老板说，“明天上午，你带我去。如果真是三百二，我给你十五。但如果你骗我——”
“如果我骗您，您没有任何损失。您只是多跑了一趟。”
钱老板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上午，宋河带着钱老板去了龙泉水泥厂。
他没让钱老板直接进去，而是让他在外面的茶馆等着，自己先进去跟赵厂长打了个招呼，说“要货的人来了”。然后他才把钱老板领进去。
赵厂长报的价格，和昨天一模一样。425水泥，三百二一吨。
钱老板当场签了二十吨的订单。
从水泥厂出来，钱老板站在厂门口，点了根烟，吸了一口，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了。他转头看着宋河，看了大概有十秒钟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。
他没有数，直接递过来。“三百块。二十吨，一吨十五。”
宋河接过钱。
这是他拿到的第一笔“中介费”。
三百块。他在工地上干了四个月才攒了一千二，而这一笔，用了不到两天。
他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，说了一声“谢谢钱老板”。
钱老板摆了摆手。“不用谢。以后还有这种渠道，先找我。”
“会的。”
宋河转身走了。
回工地的路上，他没有坐三轮。他沿着县城的街道走，一边走一边算账。
龙泉水泥厂是一个渠道。建材老李是一个渠道。宏发建材的竞争对手还有三家，每一家都可能成为他的客户。他不需要自己卖水泥，他只需要知道谁在买、谁在卖、谁的价格更低，然后把两边连起来。
钱不在水泥里。钱在“知道”里。
但他也知道，这三百块只是一个开始。
回到工地，天已经黑了。工棚里**在洗脚，老周在打牌，葛明躺在床上看书。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。
宋河坐到自己的铺位上，从裤兜里掏出那三百块钱，和褥子底下的钱放在一起。
塑料袋里，现在是一千五。
他把袋子叠好，塞进褥子下面，躺了下来。
盯着上铺的木板，他想起了母亲。
母亲临死前对他说过一句话。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像一台用旧了的收音机。她说：“河娃，你要活。”
他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不知道什么叫“活得好”。他只知道，他现在找到了一条路。
这条路不靠力气。
靠的是他知道的比别人多一点点，比别人快一点点。
这三百块证明了这一点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，他要再去一趟网吧。
他要看看，这个县城里，还有没有别的“建材老李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