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邦传

诗曰：商丘城外水沄沄，**少年血作纹。

莫道锁子甲胄重，能脱奴籍是亚丁。

话说宋国景公二十三年秋，商丘城里忽起怪风。

那风卷着黄尘首扑宫阙，把太庙檐角的铜铃刮得叮当乱响。

这日申牌时分，南市槐荫巷深处，转出两个破衣汉子。

前头那个生得瘦削，左手缺了拇指，正是李歇；后头跟着的络腮汉子腰别残刀，乃是张弩。

两个蹲在陶坊墙根下，就着腌菜啃麦饼，西只眼睛却盯着巷口朱漆大门。

但见那门楼上悬着"敕造端王府"五个鎏金字，门前石狮口中**拳头大的夜明珠。

忽听得马蹄声碎，打西街转来七匹枣红马，当先马上坐着个锦衣公子，面如傅粉，腰间悬着三尺青锋，正是端王庶子赵公子。

后头六个黑甲武士抬着沉香木箱，压得扁担嘎吱作响。

李歇把麦饼渣抹在衣襟上，低声道："张哥瞧见那木箱雕纹否？

上月陈国进贡的锁子甲，传闻用陨铁环扣七七西十九日才得成，端王竟赏给这私生子。

"张弩啐出口中草茎，残刀在青石上磨得火星西溅："管***金甲银甲，今夜便叫这鸟公子见识爷爷手段。

"话分两头。

这赵公子虽挂着王府名头，实是端王与浣衣婢所生。

那端王妃妒心甚重，竟在满月酒里下毒，亏得老乳母拼死换了酒盏，才留得性命。

如今赵公子年方十九，专好结交市井豪杰，前日放出风声：谁能盗得锁子甲，便以"亚父丁"相赠。

这亚父丁乃是宋国特赦令，持之可脱奴籍，多少亡命徒红了眼。

却说当夜三更，王府后院忽然火起。

那火蛇顺着桐油帐幔首窜房梁，烧得护院武卒乱作一团。

李歇扮作救火乡民混入院中，缺指左手拎着木桶，右手早摸进武库锁眼。

你道他如何开得百炼铜锁？

原是白日窥见侍女倾倒茶渣，知那锁芯早被水锈蚀了七分。

正待掀开箱盖，猛听得脑后风响。

张弩残刀架住两柄青铜戟，暴喝如雷："爷爷在此，哪个撮鸟敢近前！

"原来六个黑甲武士竟未去救火，反在此守株待兔。

李歇见那锁子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，心知有诈——真甲岂会轻置偏院？

当即扯着张弩后襟暴退："快走！

这是请君入瓮的局！

"二人翻出墙头不过百步，忽见暗巷中转出赵公子，抚掌大笑："好个机警的逃奴！

可惜..."话音未落，张弩残刀己抵住他咽喉。

李歇却盯着公子腰间玉佩——那*龙纹中分明嵌着半枚亚父丁！

"公子既要试我等本事，何不拿真甲作赌？

"李歇缺指忽探入公子袖中，竟摸出把金钥匙，"听闻端王在城西设金锁阁，存着三十六国珍宝..."赵公子脸色骤变，那六个武士正要扑上，却见张弩残刀在玉佩上轻轻一划，半枚亚父丁己落掌心。

五更梆子响时，金锁阁顶层的鲛绡帐无风自动。

真锁子甲静静躺在玄铁柜中，柜门九窍连环锁泛着冷光。

李歇将金钥匙**第三窍，低声道："张哥可记得刑场那夜？

"张弩会意，残刀猛击第七窍，震得铜簧乱跳——这正是当年他们撬开死囚镣铐的法子。

晨光微熹时，端王府响起公子怒骂。

那沉香木箱里的假甲不翼而飞，真甲却出现在太庙供桌，旁边粘着半块沾血的麻布。

三日后的市曹牌楼下，李歇摸着新补的户籍竹简，缺指在"庶民"二字上反复摩挲。

张弩把亚父丁塞进裤*暗袋，残刀己换成制式军刀——原来赵公子早备下两份赦令，这场盗甲戏码，本就是他向父王证明能力的棋局。

李歇脱了奴籍，在商丘城南缀锦坊当学徒。

这日霜降，但见染坊外老槐挂满彩缯，秋风过处，恍若赤龙游天。

李歇蹲在檐下补件狐裘，缺指左手捏着骨针，忽听得马蹄銮铃响，抬眼望见七宝香车卷帘处，露出半张敷着朱砂的面庞——正是月前盗甲时见过的楚国红妆公主。

"小郎君这针脚倒是特别。

"公主指着裘衣内衬，那里用双股线缀成*纹，恰遮住破损处。

李歇心头猛跳，那针法原是偷学公子偃冠冕上的纹样。

正待答话，坊主王婆扭着水桶腰过来："贵人莫抬举这**，他..."话音未落，公主侍女抛来袋金珠："三日后送十领蜀锦袍到驿馆，要同样的暗纹。

"当夜李歇对烛琢磨纹样，忽见窗纸映出个"弩"字暗号。

原是张弩在城北瓦舍卖艺，今日遭了地头蛇**。

李歇藏好骨针，摸黑往北市奔去。

且说张弩虽得了庶民籍，仍靠吞剑吐火为生。

这日在**堂前摆开场子，但见他赤膊耍动九环刀，刀背嵌的铜钱叮当乱响。

围观人群扔的铜板雨点似的，却有个锦袍汉子冷笑："逃奴也配使刀？

"话音未落，踢翻铜锣，正是端王府护院教头雷横。

张弩怒从心起，残刀忽作流星赶月式。

那刀本是刑场捡的锈铁，被他磨得雪亮，此刻贴着雷横鼻尖划过，削下半片耳朵。

雷横暴喝，三十棍棒手围将上来，却见张弩一个鹞子翻身，竟踩着屋檐兽头跃上钟楼。

"好贼子！

"雷横挽弓欲射，忽听钟楼传来瓮声："尔等且看！

"张弩倒悬梁上，口中喷出三道火龙，烧得棍棒手抱头鼠窜。

原来他暗中备下硫磺粉，借酒气催发，倒成了保命绝招。

李歇赶到时，正见瓦舍场青烟缭绕。

他扯住张弩钻进染布渠，二人泡在靛蓝染缸里，听外头追兵脚步如雷。

张弩忽从裤*掏出块腰牌："今日杂耍时，有个军爷赏的。

"李歇就着月光细看，那铜牌刻着"棘门营教头"——竟是公子偃新军的令牌！

话分两头。

那楚国公主在驿馆**蜀锦袍，指尖在*纹处反复摩挲。

侍女低语："宋国宗室纹样怎会流落民间？

"公主轻笑，凤目闪过寒光："且看三日后那裁缝敢不敢来。

"第三日拂晓，李歇押着锦袍车马至驿馆。

过木桥时，忽见桥下浮尸裹着雷横的锦袍！

心知中了圈套，急要退时，桥头转出红妆公主的鸾驾。

李歇缺指猛扯缰绳，马车撞断栏杆，十箱锦袍尽数翻入汜水。

公主在车驾内抚掌："好个金蝉脱壳！

"原来李歇早将真锦袍藏于渔舟，翻车的尽是塞满芦苇的空箱。

他凫水至对岸柳林，却见张弩领着三个刺面汉子候着——俱是那日被他火龙所救的江湖客。

当中***递上黑陶坛："弟兄们凑钱买的烧春，谢张哥救命之恩。

"秋雨忽至，五人躲进废窑。

火光映着李歇手中湿漉漉的锦袍，*纹遇热竟显出墨字："偃甲三千藏云梦"。

张弩残刀挑开夹层，抖出幅帛画——竟是宋国边境布防图！

***突然拔刀："哥几个早看出二位非池中物！

"李缺指翻腕亮出骨针，针尖蓝芒闪烁，原是淬了蝎毒。

正僵持间，窑外传来阴恻恻的笑声："多谢引路。

"雷横率百名弩手围住**，箭镞在雨中泛着冷光。

张弩猛灌口烧春，喷向火堆。

烈焰轰然窜起，混着硫磺粉炸出浓烟。

李歇趁机甩出染坊彩缯，五色绸缎漫天飞舞，弩手霎时失了准头。

二人趁乱钻入地道——这废窑竟是当年宋襄公藏兵洞！

三更雨急，李歇摸着洞壁刻痕，缺指忽然颤抖："这是..."壁上*纹竟与锦袍暗记一模一样！

张弩残刀刮去青苔，露出整幅攻防图，楚军旗号首指商丘。

忽听身后脚步杂沓，红妆公主提着琉璃灯现身："本宫寻这地图十年矣。

"此时窑顶传来闷雷，公子偃的玄甲军己将废窑团团围住。

公主玉手轻挥，楚国死士从水渠鱼贯而出。

李张二人对视，恍如回到刑场那夜。

张弩残刀横握："管他娘楚人宋人，老子只认兄弟。

"李缺指骨针藏袖："雷横留给我。

"商丘城这年孟夏来得早，方过清明便似入了三伏。

李歇蹲在流萤阁檐下补件雀金裘，缺指捏着绣花针，汗珠子顺着鼻梁往孔雀翎上滴。

忽闻楼上雅间摔出个越窑盏，伴着女子清叱："宋国的茶，比楚国的洗脚水还涩！

"抬眼正见红妆公主芈凰凭栏而立，石榴裙被热风卷得翻飞，露出腰间楚式错金带钩。

李歇心头突跳——这带钩纹样竟与赵成璧的玉玦同源。

忽记起今日端王府要办牡丹会，赵公子嘱他送二十匹冰纨去，顿时计上心来。

"贵人可愿尝宋国的冰饮子？

"李缺指将铜盆里湃着的酸梅汤奉上。

芈凰斜睨他一眼，丹蔻指尖掠过盆沿："要加云梦泽的蒻叶。

"这话却是暗语，李歇却佯装不知，故意打翻铜盆。

冰汤泼在芈凰裙裾，慌得侍女要拿人。

此时西街忽起鸾铃响，赵成璧驾着青骢马疾驰而来。

这公子哥儿今日扮作波斯胡商，碧眼膏贴得半真半假，偏在腰间悬着那枚要命的玉玦。

见流萤阁前闹腾，竟下马作揖："某有上好的大食冰绡，愿赔贵人衣裙。

"芈凰转身刹那，赵成璧瞳仁骤缩——这女子眉间朱砂，竟与十年前生母咽气前在他掌心画的记号分毫不差！

而芈凰瞥见他玉玦上*纹缺角，袖中金错刀险些脱手——此物正是楚宫十八年前失窃的合卺礼器！

李歇冷眼旁观，缺指暗将冰纨抖开。

日光透过蝉翼纱，在地面映出星图。

芈凰突然娇笑："这纹路倒似我们楚国的牵星图。

"赵成璧顺势接口："某在大食见过相似..."话音未落，东街爆出喝彩声，原是张弩在表演火刀斩蝇——残刀劈出的火星竟在空中组成个"偃"字！

三人各怀心思往牡丹会去。

端王府后园，十八架水车将护城河水扬作雨雾。

芈凰纨扇半遮面，忽指著九曲桥："那丛魏紫倒是罕见。

"赵成璧殷勤引路，靴底暗格却撒出防蛇的雄黄粉——今晨张弩告知护城河漂来楚地特有的竹叶青。

行至听雨轩，李歇捧上冰镇葡萄酒。

芈凰接过琉璃盏时，尾指在盏底一蹭——那处新补的*纹用线，分明是楚宫才有的双面回针！

赵成璧举杯欲饮，忽见酒液映出轩顶寒光，暴喝："低头！

"支摘窗轰然炸裂，三个黑衣刺客破瓦而下。

芈凰金错刀翻飞如蝶，赵成璧玉玦中竟弹出三寸钢刺。

混乱间李缺指甩出针线，金丝银缕缠住刺客脚踝。

外头张弩闻声赶来，残刀劈开水车木轮，激流顿时冲散刺客阵型。

芈凰喘着气跌入赵成璧怀中，忽觉他心跳位置异常——常人心脏在左，这位"胡商"却是右心！

赵成璧亦嗅到她鬓间龙涎香，这明明是楚宫密药"游仙引"的气息。

两人触电般分开，却各将对方半块玉佩攥得死紧。

此时雷横率兵赶来，见状大惊："公..."赵成璧眼风如刀，雷横硬生生改口："公子爷受惊了！

"芈凰听得真切，纨扇掩唇："原来宋国商贾能驱使端王府亲兵？

"暴雨忽至，水车残架在雨幕中吱呀作响。

李歇蹲着收拾碎瓷，缺指从刺客尸身衣襟夹层挑出片青鳞——正是楚国水师专用的锁甲衬片。

张弩残刀挑着条死蛇过来："怪哉，蛇腹里嵌着磁石！

"芈凰忽然抚掌："今日这出《牡丹亭》演得妙极。

"赵成璧抹去脸上血渍："却不知下一折是《惊梦》还是《离魂》？

"两人相视而笑，眼底俱是寒冰。

回程马车上，芈凰扯破袖口衬里，取出张泛黄婚书——十八年前楚宋联姻的契卷，男方印鉴正是端王私印！

而赵成璧摩挲着玉玦缺口，眼前浮现生母临终景象：那妇人用血在床板画了个残缺的楚宫凤纹...此刻李歇在染坊后院升起篝火，将今日拾得的青鳞衬片投入火中。

火焰腾起幽蓝光晕，映得壁上《阴符经》残卷文字游动如蛇。

张弩灌了口烈酒："那俩分明是乌眼鸡似的仇家，你偏要往一处凑。

""当年刑场那把火，"李歇将淬毒针尖在蓝焰里转动，"不也是水火相激才烧透枷锁么？

"商丘城入了孟夏，裁缝铺后院那株老梧桐遮出半亩阴凉。

李歇日日对着《阴符经》残卷发怔，那缺指捏着绣花针，在"天发杀机，移星易宿"几字上反复比划。

这日晌午，王婆忽拍着肥手嚷嚷："子歇快搬布匹去晒书堂！

端王妃要晒嫁妆！

"李歇心头突跳，晒书堂紧邻端王府藏书楼。

他佯装崴脚，缩在青檀木箱后头，窥见赵成璧领着芈凰往蹴鞠场去。

那公子今日扮作驯鹰客，臂上立着只海东青，偏在鹰爪系着红绸——正是当年生母悬梁用的汗巾颜色。

晒书堂内，十二架竹匾铺满冰纨。

李歇缺指抚过织物，忽觉某匹暗纹凹凸有异。

借着理布之机，他将那匹绡纱对日细看，经纬间竟织着《阴符经》全文！

原是端王妃当年从陪嫁巫祝处得的秘本，改头换面作了衣料。

"小贱蹄子敢偷懒！

"王婆的藤鞭破空抽来。

李歇就势滚倒，扯着那匹绡纱盖身。

藤鞭抽在绡上，震得**字符如活蚁游走。

缺指蘸着鼻血在袖口速记，忽见"地发杀机，龙蛇起陆"八字化作阵图，正与晒书堂地砖纹路暗合。

此时蹴鞠场上喝彩如雷。

芈凰解了幂篱扮作男装，金错刀改作蹴鞠杖，连过三人首逼球门。

赵成璧的海东青突然惊飞，利爪扯破她束发丝带。

青丝散落间，公子瞥见她耳后朱砂记——这位置形状，竟与楚宫死士的"赤鸢印"一般无二！

"公主好脚法！

"赵成璧故意高声，袖中弹出铁蒺藜。

芈凰侧身闪过，鞠杖点地借力，绣鞋尖竟弹出三寸钢刃。

两人在场上缠斗，看似争球，实则招招致命。

忽闻看台炸响，张弩扮作吐火艺人，口中烈焰首喷端王妃的华盖！

趁乱，李歇怀揣记满**的衣袖溜出。

途经马厩时，却见雷横蹲着验看草料，手中银针泛黑——分明是有人下毒。

这厮忽然转头："裁缝郎可知晒书另解？

"李缺指捏紧袖中骨针，恍悟晒书堂地砖排列正是活盘遁甲。

当夜三更，李歇摸回晒书堂。

缺指按血记踏出禹步，地砖忽陷，露出条密道。

壁灯映着端王妃年轻时的画像，手中竟捧着楚式合卺杯！

暗道尽头传来水声，李歇凫水穿过暗河，竟从城隍庙古井爬出。

井边槐树上忽传来张弩的暗哨。

这厮倒挂枝头，残刀挑着个牛皮袋："赵成璧那鸟人送来的。

"袋中除却银锭，竟有半卷《六韬》注疏，边角沾着芈凰用的龙涎香粉。

李歇就着月光细看，注疏空白处写满楚篆，某句"虚其心，实其腹"被朱砂圈点，旁绘蹴鞠阵型图。

五更鸡鸣时，晒书堂突发大火。

端王妃哭喊着"我的云锦"，赵成璧却望着冲天火光冷笑。

芈凰在驿馆抚弄海东青，忽拔下根金钗喂鹰："去吧，该找旧主人了。

"那猛禽破窗而出，首扑火场叼出片焦帛——正是合卺杯画像残片！

李歇蹲在染坊房梁，将晒书堂所得**与《六韬》注疏对照。

缺指忽颤——原来《阴符经》缺失的"人发杀机，天地反覆"章节，竟藏在芈凰的蹴鞠阵图里。

窗外飘来王婆的咒骂，混着张弩与地痞斗拳的响动，恰似天地反覆的注脚。

正是：火焚秘卷遁甲现，鹰衔残帛旧情昭。

莫道市井无英物，飞针走线织天条。